“但有人不肯规矩了,夫人你知道吗?”
大齐帝国的现太子,轻声笑了笑:“他要引蛇出洞……孤也该,潜龙腾渊。”
这话说得非常平静,但长夜之中,似有锋镝之鸣。
长乐太子姜无华,没有经历齐国风雨飘摇的时代。
他比姜无忧年长一些,但也有限。
前有圣太子姜无量紧握国柄,诸弟妹都顽童一般。待他废在青石宫后,齐已如日中天,大齐天子乾坤独断,再不让哪个孩子代掌朝纲。
他作为太子,安坐长乐宫,不事征伐,也没有多少处理政务的机会。
从来锋芒不露,一向温良恭谨俭让,所以大家也不知他的刀术。
他有两把刀。
一柄修眉刀,名为【画眉】,用来为夫人画眉,也以此画天下。
一柄厨刀,名为【治大国】,取义“治大国如烹小鲜”。
前者常年不出卧房,后者从来不离砧板。
今夜带刀出门,是这些年未有之事!
他一转身,太子妃已跳下床来。
睡衣单薄,赤足飞雪,却气势汹汹。
姜无华笑了笑:“夫人实力有限,为我披甲即可,可不要出来逞强。”
“宋宁儿确实没有无忧那样的勇力,更论不上李氏凤尧的军略。”太子妃握住粉拳,鼓足气势:“但也要让天下人知晓——太子妃的态度!”
“煲一盅汤。”姜无华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回家喝。”
他转身往外走,身上渐有光。
就此出宫去。
长乐宫一霎明如昼。
……
……
已将祠堂作明堂,管东禅低下头来,静静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刀口,并不深刻,乍看只如掌纹一般,但毕竟是斩裂了。
凭借佛国的力量,他已近乎永生,可寿元流逝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让“近乎”变得遥远,变成天堑。
“真不愧是浮图最看好的人啊。”
他感慨道:“你已如此。若是浮图还活着,难以想象他会到什么地步……必定不输于今日你我。”
他的刀术是天下一绝。
曾替齐国斩下多少敌颅。
他改良了齐国自武帝时期延续至今的军队基础刀枪,让齐之劲卒在凡夫阶段就“胜天下一毫”。
正是这些点滴之胜的累积,无数能臣名将对于家国的贡献,才造就了今日威震天下的齐九卒。
可九卒尚在,故人却凋零。
当年的亲密战友,如今生死相隔,他来到这重玄宗祠,又何尝不感慨。
曾经一起并肩作战,为共同理想而奋斗的人,正长眠在东海,奉灵于眼前。更多的那些……连宗祠都没有,后无来者,祀无香火。
面前的重玄褚良在咳血。
手中提着那柄名赫诸国的凶刀。
“家兄已经死了。”重玄褚良道:“是青石宫里的那一位,丢掉了这种‘如果’。”
“过去种种,皆成今日。”曾经的楼兰公,慢慢说道:“我们回来,正是要弥补曾经的一切,改变未来的所有。”
“褚良。”
他将五指合拢,已掩住那刀口:“我认真地邀请你,代表浮图,加入我们。继承他未竟的理想,完成他当年的遗憾。”
重玄褚良眸光微垂:“家兄为青石宫而死,重玄家没有对不起他姜无量。”
“但他对得起重玄家吗?”
“我们能够重新爬起来,靠的不是姜无量的理想。靠的是我们重玄家自己一代代的拼命,靠陛下所给予的宽宥!”
“我伯父云波公白发披甲、为国而征的时候,我三兄重玄明山战死的时候,我重玄家一代代走上战场证明自己的时候——青石宫在哪里呢?你们的理想在哪里呢?”
大齐定远侯咧了咧嘴,又眯起眼睛:“本侯看不到啊。”
管东禅叹息:“太子殿下有任何安排,都会招致更严酷的打击。他什么都不做,圣上才会给你们机会。”
“你们什么都不做,倒说得像机会是你们给的!”
重玄褚良冷呵一声,后来就连这冷笑也咽下。
“重玄明图是我一生最为敬爱的兄长。”
“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
“但他已经死去了。”
“重玄家还活着的每一个人。”
“都份属大齐名门,归于天子治下。”
“管东禅,我曾经也很尊重你。我也向你请教过刀术——”
他再次抬起割寿刀:“你既为贼,我们只有刀尖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