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旺财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是在一个普通的黄昏。
他站在碉堡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光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
他想起了爹娘。想起那间被炸毁的土坯房,想起娘在废墟里的惨叫。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当狗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他用枪指着的老人,想起他们眼神里的恐惧和厌恶。
他又想起了李大爷。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每次偷偷塞给他干粮时,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怜悯和期待。他想起李大爷说的话:“你爹娘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该多心疼。”
他想起了周大勇。那个八路军连长,瘦瘦的,眼睛却亮得很。他听李大爷说,那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潜进来,就是为了救这一围子的人。他没见过周大勇,但他想象着那个人的样子,想象着他说话的声音。
他想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轻声说:“爹,娘,儿子不想再当狗了。”
…
那天晚上,李大爷又把他叫到破屋里。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二虎、老陈头都在,还有两个中年妇女,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围着孙旺财,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
“旺财,你想好了?”李大爷问。
孙旺财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想好了。”
李大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好。你把里面的情况,跟咱们说说。越详细越好。”
孙旺财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他说围子里有多少伪军,多少鬼子,枪藏在哪,换岗的时间是几点,碉堡里有多少人,探照灯扫射的规律,壕沟的深度,铁丝网的薄弱处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二虎找来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上画着草图。孙旺财一边说,他一边画,画得歪歪扭扭,但重要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说完了,屋里一片沉默。
李大爷看着那张草图,眼睛里闪着光。他抬起头,看着孙旺财:“旺财,你知道,这一说,就回不了头了。”
孙旺财点点头:“我知道。”
李大爷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是好样的。”
孙旺财低下头,眼泪差点流下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好孩子”了。
…
第二天夜里,周大勇又来了。
他从那个缝隙钻进来,摸到那间破屋。李大爷、二虎、孙旺财都在等他。周大勇看到孙旺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就是孙旺财?”
孙旺财紧张地点点头。
周大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平静:“李大爷说,你愿意反正。”
孙旺财说:“我我愿意。”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怕吗?”
孙旺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怕。”
周大勇笑了,笑得很轻:“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但怕也要做,才是真的。”
他走到那张草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旺财:“你说明天晚上,是伪军换防的时候,人最乱?”
孙旺财点点头:“对。换防的时候,新来的不熟,要走的人心不在焉。那段时间,鬼子也会放松警惕。”
周大勇又看了看草图,然后说:“好。明天晚上,咱们动手。”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这么快?
周大勇看着他们,说:“夜长梦多。再拖下去,万一有人告密,就完了。明天晚上,我带人从东边那个缝隙摸进来。孙旺财,你到时候负责把东边那个碉堡里的伪军引开,或者让他们别开枪。李大爷,你们组织老百姓,听到枪响,就躲到屋里别出来,等我们打完再出来。”
他一条一条地布置着,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踏实。
最后,他看着孙旺财:“你记住,只要你不开枪打我们,我们就不打你。如果那些伪军有愿意跟你一起的,也让他们放下枪,保他们平安。但如果有人负隅顽抗,那就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孙旺财用力点点头。
周大勇又看了那张草图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天白天,围子里一切照旧。
孙旺财照常站岗,照常挨冻,照常用那种麻木的眼神看着那些扫雪的老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狂跳,他的手在发抖。
他偷偷观察着那些伪军。有几个是他平时走得近的,也是本地人,也是被抓来当兵的。他想跟他们说,但不敢。万一有人说出去,就全完了。
下午换岗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日军小队长。那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