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风变了。
不再是那种刀子般割肉的凛冽,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润,吹在脸上,虽仍寒冷,却不再刺骨。
积雪的表面开始结一层薄薄的冰壳,白天在微弱的阳光下融化些许,夜里又冻上,如此反复,像是在为最终的消融做着漫长的准备。
向阳庄外那棵老槐树上悬挂的尸体,终于被放了下来。不是日本人发善心,而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冻了两个月,天一暖和,便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
几个被强征的村民捂着鼻子,用木棍把两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首挑下来,拖到村外胡乱埋了。
没人敢烧纸,没人敢哭丧,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但那两座无名的坟茔,却像两根刺,扎在每个村民心里。
维持会长的位置依旧空着。孙老歪死后,日本人找了三个人,一个推说有病,一个连夜逃进了山里,第三个勉强答应,第二天就被发现在自家炕上,脖子上勒着根麻绳——上吊了。
日本人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全村人都杀了吧?真杀了,这“模范村”就成笑话了。
于是向阳庄成了一个奇怪的所在:日本人还驻着一个小队,照常巡逻、照常发粮、照常让村民签字画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模范”早已名存实亡。
村民们领了粮,转身就偷偷往山里送;签了字,转头就忘记自己签过什么。日本人也知道,但抓不住把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支队指挥部,“龙宫”溶洞深处。
方东明站在一幅新绘制的地图前,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幅地图比之前更精细,是陈安带着沈泉的电讯分队,结合几个月来监听、侦察、以及敌工部传来的情报,一点一点完善起来的。
图上不仅标明了日军据点和封锁线的位置,还标注了每条道路的通畅情况、每个据点的兵力估计、以及——最重要的——那些可能被八路军利用的薄弱环节。
“老方,你看这里。”陈安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向阳庄往东三十里,有个叫‘三道沟’的地方。
这里是鬼子两条运输线的交汇点,平时有十几辆大车往返,运送粮食和弹药。我们的侦察员发现,最近他们的运输频率增加了,而且——”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这里到这里,有一段约五里的峡谷,两边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路。如果在这里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仅能抢到物资,还能切断鬼子两条运输线好几天。”
方东明仔细看着,点点头:“地形不错。但鬼子不是傻子,这种险要地段,他们肯定有防备。”
“有防备,但不是没办法。”陈安说,“我们的侦察员发现,鬼子最近换防,新来的部队不熟悉地形,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都有规律。而且——”
他压低声音,“敌工部传来消息,鬼子内部最近出了点乱子。有个叫小林一郎的特务头子,因为‘模范村’的事,被冈村训斥了一顿,调回了太原。新来的家伙还没摸清情况,正是机会。”
方东明沉吟片刻,问:“李云龙那边怎么说?”
陈安笑了:“李团长早就盯着这块肥肉了,就等您一句话。
方东明也笑了。这个李云龙,属狼的,闻着肉味就来精神。
“告诉李云龙,让他带人去干一票。”方东明说,“但要记住,不是拼命,是‘借粮’。抢了就跑,不能恋战。另外,让他带上陈安的工兵,在峡谷两头埋上地雷,鬼子追来就炸,让他们追不成。”
陈安点点头,转身去发电报。
三道沟峡谷,三天后。
李云龙趴在峡谷一侧的陡坡上,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四个时辰,从凌晨一直趴到午后,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眼睛始终盯着峡谷里的那条路。
身后,五十名精选的战士同样趴在雪地里,有的握着枪,有的抱着炸药包,有的拿着手榴弹。
他们已经在雪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夜,靠啃冻硬的干粮和吞雪解渴,硬是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团长,来了。”身边的关大山压低声音说。
李云龙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峡谷入口处,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五个骑马的鬼子,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骡子拉着,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押送的鬼子大约三十来个,分布在车队前后,懒洋洋地走着,显然没想到会有危险。
“狗日的,终于来了。”李云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车队渐渐进入峡谷,进入最佳伏击圈。李云龙没有急着下令,而是等车队完全进入,等打头的鬼子骑兵已经快走出峡谷、殿后的鬼子刚刚进入谷口的那一刻——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