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本名何贵,三十出头,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破旧的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三年前,他所在的杂货铺被日军强行征用,他本人因为识几个字、会打算盘,被留下来做了伪税务所的文书。
没人知道,这个唯唯诺诺、见谁都点头哈腰的小职员,会是八路军安插在县城最深的一颗钉子。
此刻,何贵正坐在自家低矮昏暗的土坯房里,对着桌上的一盏油灯发呆。
窗外,县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队皮靴踩过积雪的“咯吱”声,以及日本人养的狼犬偶尔的吠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他老婆秀芬坐在炕沿上,怀里搂着五岁的儿子狗蛋,不敢出声。三天前,何贵托人带出去的那封信,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他爹,要不别干了?”秀芬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几天街上便衣多了,老有人打听咱们这条街的人。昨儿个,隔壁王记粮铺的掌柜,就被叫去问话了,到现在没回来。我害怕”
何贵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她别说了。他何尝不知道危险?那封信送出去后,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传递情报,而是后悔方式太冒险。那个送信的商贩,虽然可靠,但万一路上被查他不敢往下想。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两天税所的日本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有点不一样。
那个平时从不正眼看他的日本顾问佐藤,昨天居然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何桑,你的,大大的良民,好好的干活。”那笑容,让何贵后背发凉。
“秀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带着狗蛋,往北山跑。跑进山里,找八路军。记住,千万不能往南走,南边是鬼子。”
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狗蛋被母亲的颤抖惊醒,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又睡着了。
窗外,夜风吹过,卷起一阵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何贵望着那微弱的光,心中反复咀嚼着佐藤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知道,就在这条街的拐角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停着。车里,特高课的小林一郎少佐,正透过结霜的车窗,冷冷地盯着何贵家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
“目标确认。明天一早,收网。”小林对身边的便衣说,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一夜未眠。
敌工部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县城里的内线报告,“算盘”所在的伪税务所最近气氛异常,日本顾问频繁约谈中国职员,有人看见特高课的车出现在附近。
更糟糕的是,那个送信的商贩,在返回县城途中被拦下盘查,虽然侥幸脱身,但何贵给他的那封信的复写纸(用于辨认笔迹),似乎被鬼子搜去了。
“老方,‘算盘’这条线,很可能已经暴露了。”吕志行脸色凝重,“必须立刻通知他撤离。可是我们的人进不去县城,消息传不出来,他也传不出来。怎么办?”
方东明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知道,何贵手里掌握着大量情报,包括县城日伪军兵力部署、物资仓库位置、以及几条秘密交通线的详细情况。
如果他落入敌手,不仅是他的个人安危,整个根据地在县城方向的耳目都会被打掉。
“让陈安过来。”方东明突然说。
陈安很快赶到。方东明指着地图上的县城位置,沉声道:“县城里,我们有个重要情报员,可能已经暴露。我们无法从地面传递消息。你有没有办法,用无线电和他取得联系?”
陈安愣住了。他知道方东明的意思,但那几乎不可能。县城里确实有潜伏的内线,但他们没有电台——那太危险,也太大,根本藏不住。
“支队长,我们没有电台在那边。”陈安艰难地说。
方东明沉默片刻,突然问:“我记得,你之前研究过鬼子的便携式电台。那种小型的,能自己组装吗?”
陈安的眼睛亮了。他确实研究过缴获的日军“九四式”小型电台,那东西可以拆分成几个小部件,分散携带,甚至伪装成普通物品。
但问题是,需要懂技术的人,需要在敌人眼皮底下组装和操作,而且一旦发报,极容易被鬼子的无线电测向车定位。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太大了。需要非常可靠的人,而且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陈安说。
方东明转身,看向吕志行:“老吕,我记得敌工部有个同志,是县城本地人,熟悉地形,也会摆弄无线电?”
吕志行点头:“你是说小周?周铁山?对,他是县城东关人,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在太原学过电报,回来后在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