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港,浙东海疆重镇,千帆云集,商贾辐辏。时值深秋,海风已带刺骨寒意,但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力夫号子、商贩叫卖、船舶出入的喧嚣交织成一片世俗而充满活力的画卷。
然而,今日这喧闹之中,却掺入了一丝不寻常的肃杀与压抑。
码头东侧一片区域已被提前清空、戒严。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三司主官,以及宁波府、鄞县的主要官员,皆身着正式官袍,顶着凛冽海风,肃立于码头栈桥前。他们身后,是整齐列队、甲胄鲜明的卫所兵丁,以及数顶早已备好的暖轿、马车和担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好奇与惶恐的沉默。
消息是以八百里加急和信鸽同时传来的,内容简短却石破天惊:失踪数月、生死未卜的皇太孙朱瞻基,竟于东海孤岛被巡海哨船寻获,即刻将抵宁波港!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浙江官场乃至整个南直隶激起了滔天巨浪。皇太孙奉旨探查东海异象,随行精锐过百,更有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刘文炳这等重臣同行,却一去杳无音讯。数月来,朝廷虽未明言,但暗地里已有“凶多吉少”的流言。如今骤然生还,是福是祸?其间经历了什么?为何只有三十余人幸存?刘都督何在?
无数疑问盘旋在每位到场官员心头。但他们更清楚,此刻最重要的是接待、安抚,以及控制。
布政使曹弘益,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捻着胡须,目光深沉地望着海天交接处。他是永乐二年的进士,历经地方历练,官至一方藩台,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皇太孙回归,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麻烦。如何奏报,如何安置,如何应对随后必然到来的朝廷乃至天子的垂询,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都指挥使陈璘,一位面色黧黑、身形魁梧的老将,则更关注实际。他低声对身旁的副将吩咐:“戒严范围再扩大半里,闲杂人等一律驱离。调一队净蚀营的人过来,要生面孔,懂规矩的。太孙殿下和那些回来的将士先按‘隔离检疫’的章程办,单独安置在城东预备好的驿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们也不得随意出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检查他们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按察使周缙,主管刑名按劾,心思最为细密。他冷眼旁观着同僚的安排,心中却在盘算另一重可能:如此惨重的损失,如此离奇的经历,朝中会不会有人认为皇太孙行事有差,甚至有不祥之兆?他必须确保在接下来的记录和问询中,不留下任何可能被利用的纰漏或把柄。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等待中,那艘挂着浙江都司旗号的中型福船,终于缓缓驶入戒严码头,稳稳靠岸。
跳板放下。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十余名被担架抬下、或相互搀扶勉强行走的伤兵。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憔悴,身上包扎的布条渗着污血,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过巨大恐怖后的麻木与惊悸。即便是那些尚能行走的,动作也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紧接着,是数名虽然同样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的武官,簇拥着一位年轻人在中间走下船来。
当先一人,正是孙应元。他铠甲残破,须发凌乱,左臂吊着,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过码头上的官员和兵丁,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
而他身后,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心的,便是皇太孙朱瞻基。
码头上所有官员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朱瞻基穿着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并不十分合体的普通武人劲装,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披风,遮住了大部分身形。他脸色略显苍白,但步履沉稳,目光平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左眼瞳仁深处似有银星微光,右眼则偶尔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淡金。只是这异象极淡,若非有心人近距离仔细观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那股气质的变化,却是无法掩饰的。曾经的皇太孙,虽有天家贵胄的雍容与聪慧,终究是未经历练的少年。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朱瞻基,沉稳如山,眸中沉淀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与厚重,仿佛历经了千百年的时光洗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所有人的焦点,甚至隐隐让码头上的肃杀气氛都为之一滞。
“臣等,恭迎太孙殿下!殿下千岁!”以曹弘益为首,码头上的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戒严区内回荡。
朱瞻基微微抬手:“诸公免礼。事急从权,虚礼免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曹藩台,陈都司,周臬台,有劳诸位亲迎。幸存将士伤势沉重,亟需妥善医治安置。另请立刻准备静室、纸笔,并安排可靠之人,护送加急奏报入京,面呈陛下。”
!“臣等遵命!”曹弘益连忙应道,心中暗惊于朱瞻基的条理清晰和不容置喙的气度。他侧身引路,“殿下舟车劳顿,请先移驾驿馆歇息。一应所需,臣等已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