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已成了“不务正业”、“侥幸幸进”的典型。观测所的工作再重要,若长期没有“显赫”的实战成果支撑,他个人的前途乃至观测所的存在价值,都可能受到更严重的质疑。
一种孤立感与焦灼感,在数据的冷静面孔下悄然蔓延。夜深人静时,他独自面对散乱的卡片和海图,那种被宏大意念注视的感觉再次隐隐浮现。这一次,不再有具体的指引,却仿佛有一种 “坚守价值” 与 “时间在你这边” 的模糊信念,如同微弱的暖流,试图抚平他心头的皱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线索上,仿佛唯有在这片由数据构成的抽象海洋中,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寒流。
观测所的理念暗战,从朝堂延伸到了个人命运的选择。
二、永乐淬火:突破的代价与异化的完成
北京,精器坊。空气灼热,混合着汗味、金属腥气和一丝淡淡的焦糊气息。自从上次事故之后,坊内的气氛在表面的狂热之下,多了一层压抑的沉默。工匠们埋头劳作,眼神中多了几分畏缩与机械,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
张岳的形貌几乎变了个人。他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时刻闪烁着一种偏执的、攫取般的专注。他几乎不说话,所有的指令都通过简短的手势、敲击或写在石板上的算式传达。他成了精器坊绝对的中心,一个被恐惧、压力和狂热共同塑造的“活图腾”。
他推行的“记录分析法”在经历初期的抵制后,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被贯彻。每个工匠都被要求严格按照他规定的参数范围操作,任何细微偏差都必须记录在案。失败的试验品不再被随意丢弃,而是被编号、解剖、测量,寻找最微小的缺陷。张岳自己则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分析着堆积如山的记录数据,试图从无数失败中榨取出通往成功的唯一路径。
这种极端理性甚至冷酷的方法,结合他偶尔从“闪念”中获得的微妙灵感(关于材料配比的直觉、关于工艺顺序的调整),竟然真的开始撬动坚冰。
首先取得突破的是火药。在经历了无数次调整配比、颗粒大小、混合顺序的试验后,一种燃烧更稳定、爆速更均匀、残渣显着减少的新型火药配方被确定下来。虽然威力提升并非颠覆性,但其一致性的改善,使得火炮的射程和精度预估变得更为可靠。
紧接着,困扰已久的“螺纹密闭”难题也出现了转机。张岳从一个失败的炮栓样品上,发现某处因偶然的铸造缺陷形成了特殊的微观结构,反而在测试中表现出更好的气密性。他立刻抓住这个偶然,带领工匠反向研究,调整模具的倾角和冷却方式,经过数十次尝试,终于稳定地复制出了这种“非标准但有效”的螺纹形态。虽然加工难度极大,成品率低,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可以走通。
最关键的子铳与母铳闭气问题,也在一次深夜的数据比对中,被张岳捕捉到一丝曙光。他注意到,所有闭气相对较好的试验品,其子铳与母铳接合部位的锥度,都存在一个非常狭窄的“黄金区间”。他立刻下令,暂停其他一切工作,集中所有资源,围绕这个锥度区间进行极限精加工试验。
精器坊进入了最后的冲刺,也是最危险的阶段。为了达到那个苛刻的锥度公差,工匠们不得不使用最精细的工具,进行近乎手工研磨的操作,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疲劳、紧张、以及对再次事故的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但张岳如同一块冰冷的磁石,以他那种完全摒弃情感的绝对专注,强行吸附着所有人的精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与驱动——不成功,则所有人在皇帝那里的下场,恐怕比死更难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张岳自己,也正经历着最后的“淬火”。长期的极端压力、睡眠严重不足、内疚感的持续啃噬,以及脑海中那不时闪现的、冰冷迫切的意念碎片,正在将他作为“人”的部分,一点点剥离、熔化。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在炉火的跃动中,他会看到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金属零件自行飞舞组合;有时在凝视记录数据时,那些数字会像活过来一样扭动、重组,形成他无法理解的图案。更常见的是,那冰冷的意念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地直接“对话”
“数据……指向那里……”
“牺牲……是燃料……”
“感觉……无用……逻辑……唯一……”
“快……没有时间……他们……会追上来……”
这里的“他们”指代模糊,可能是朝中的反对者,可能是海上的佛郎机人,也可能只是张岳潜意识里一切阻碍他完成目标的存在。这些“低语”不断冲刷着他残存的自我意识,将他的思维模式向着绝对的工具理性、极致的效率追求和无情的代价计算方向彻底扭转。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深夜,当最后一组按照“黄金锥度”手工研磨出的子母铳组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