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愆居内,死寂如同棺椁。
朱高煦仰躺在硬板床上,若非胸膛处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他看起来与一具尸体无异。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仿佛生命力已彻底干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包裹着破碎的骨骼与内脏。连续数次强行撬动时空、尤其是最后那次引爆“双龙会”的疯狂举动,已经将他原本强壮如熊罴的身体与淬炼不久的灵魂,推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太医早已私下断言“药石罔效,只待时辰”,看守的锦衣卫也松懈了许多,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地查看一眼那毫无动静的躯体,便退回院外。所有人都认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后又行径疯狂的汉王殿下,终究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只差最后一口气咽下。
然而,在这具看似生机断绝的躯壳最深处,那一点由无尽恨意与执念淬炼而成的“灵魂之火”,却并未熄灭。它如同被厚厚灰烬掩盖的炭核,虽然光芒黯淡,热度微弱,却顽强地维持着最核心的燃烧。
意识,沉浮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与剧痛的混沌中。比前几次更深沉,更接近虚无。但这一次,混沌中并非空无一物。
他“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五感,而是通过那悬浮在意识核心、同样布满裂痕、光华黯淡却依然存在的“灵魂之钥”。钥匙在微微震颤,不是自发的,而是仿佛被一根来自极其遥远彼端的、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丝线”所牵动。那“丝线”上,传来一阵阵规律而清晰的“波动”——一种混合着威严、试探、理性算计以及不容置疑的意志力的信息流。
这波动很熟悉,是朱元璋!是他的皇祖父!他在主动“呼唤”?不,这感觉更正式,更“具体”,仿佛不是随意的意念发散,而是承载了某种经过精心构思的“内容”。
朱高煦残存的意识艰难地凝聚起来,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他将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附着在那把“钥匙”上,然后,沿着那根被牵动的“丝线”,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向外“探”去。
起初是模糊的噪声,混杂着洪武朝坤宁宫那特有的衰败药气、地脉微鸣,以及一些人类活动的细微回响。
然后,一点“光亮”在感知中出现。不是视觉的光,而是某种信息高度凝聚形成的“存在感”。那“光亮”的形态……竟然像是一卷徐徐展开的绢帛?上面布满了工整而有力的墨迹!
朱高煦的意识猛地一震!实体!竟然是实体的信息载体!朱元璋没有直接用意念对话,而是……留下了一份“文书”?!
这发现让他极度虚弱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朱元璋不仅接受了他的存在,而且开始用一种更“正式”、更符合帝王身份的方式与他互动!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潜在的规则建立!
他强忍着灵魂深处传来的、因这微弱感应而加剧的撕裂痛楚,将“感知”聚焦于那份绢帛文书之上。
字迹清晰地“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有华夏,夙夜兢兢,唯恐德薄,负祖宗之托,失黎民之望。近感天象有异,幽冥示警,有通玄达变之灵,自陈来自异时,知往晓来,欲献言于朕。朕虽惑其踪,然念其或有补于时艰,有裨于社稷,故特此垂询,以观其志,以验其能……”
诏书的开头,是标准的帝王口吻,威严而持重,既点明了知晓“异灵”存在,又将其置于“献言者”、“被垂询者”的位置,主权在我,居高临下。
朱高煦心中冷笑,不愧是洪武大帝,任何时候都不忘掌控主动权。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可以“对话”的平台,哪怕平台本身由对方搭建。
他继续“阅读”下去。诏书的核心是一系列问题,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直指要害:
“一问边患:北元残部,窜居朔漠,时而寇边,剿之难尽,抚之不安。除犁庭扫穴、筑城戍边之外,可有长治久安之策?使其永不为中国患?”
“二问藩篱:朕封诸子为王,镇守四方,以藩屏帝室。然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当以何法,可使藩王永为朝廷肱骨,而无尾大不掉、骨肉相残之虞?”
“三问储贰:太子仁孝,朕心甚慰。然储君系天下根本,当如何历练其才,固其根本,健其体魄,使其德能配位,承嗣无疆?若有隐疾暗伤,非常药可医,非常理可度,又当何以处之?” (此问尤为关键,几乎直指朱标健康问题及朱高煦之前“改命”的承诺。
“四问民瘼:天下初定,民力待复。然田土兼并之势已现,豪强渐起,胥吏侵渔。如何抑兼并,均贫富,使百姓乐业,国库充盈,而无激变之险?”
“五问海运:漕运耗巨,东南之粟输于北地,十耗其三。海运之议,古已有之,然风波险恶,舟楫常覆。若行海运,当以何术保其安稳?又,海疆辽阔,倭寇夷盗,时来侵扰,海防之固,计将安出?”
“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