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巢的震动并未彻底平息,如同一个受伤巨兽低沉而不甘的喘息。观星台大厅里,闪烁的红光替代了往日的幽蓝,凌乱的数据流像垂死的萤火虫,在残破的星图虚影和黑掉大半的屏幕上无力地划过。空气中那股臭氧与金属的混合气味,此刻掺杂了更多东西——某种电路过载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命力流逝的腐朽气息。
逻辑病毒的侵蚀比预想中更迅猛、更深入。金面使者已不见踪影,大约是去亲自督战“净化”那些在数据海洋中疯狂复制的“混乱种子”。银面静静伫立在使徒座椅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那双手,指尖微微发白,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敬在汪直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刚才冲击星图核心引发的反震,让他内腑受了不轻的伤,嘴角血迹未干。但他看向使徒的目光,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的悲悯。
使徒坐在他那把最高的座椅上,星河般的眼眸依旧旋转,只是那光芒黯淡了许多,旋转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不再流畅完美。他脸上那种非人的、掌控一切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疲惫,以及……一种沈敬此前从未见过的、近乎“人性”的困惑与挣扎。
“你看出来了,对吗?”使徒的声音响起,不再平直无波,而是带着一丝沙哑和迟滞,“‘归墟’……正在死去。”
沈敬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这片狼藉而衰败的金属殿堂。那些紊乱的光纹,那些熄灭的屏幕,那些时不时从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或断裂声,无不印证着使徒的话。
“是逻辑病毒?”沈敬问。
“是催化剂,但不是根本原因。”使徒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面前那残破的星图,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归墟’病了……病了很久。在我们决定跨越时间、建立观察站的那一刻起,某种‘衰变’就开始了。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平衡,计算每一次干涉的因果代价,以为能永恒存在下去。但‘永恒’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悖论,一种对时间法则的僭越,注定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厅边缘那些显示着外界(虽然信号极不稳定)的屏幕碎片,上面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可能是渤海战后平静却诡异的海面,也可能是长江口硝烟散去的狼藉。
“嘉靖分部的失守,永乐分部的毁灭……不仅仅是外部攻击的成功。更是‘归墟’自身维系系统出现结构性裂痕的征兆。你们的攻击,你们的‘变量’,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或者……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我们早已溃烂的伤口。”
沈敬沉默片刻,消化着这番话背后巨大的信息量。“所以,你所谓的‘观察’和‘实验’,不仅仅是对我们,也是对你们自身存在状态的一种……确认?或者说,是寻找解药的过程?”
使徒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你很敏锐,沈慎之。是的,我们在观察你们如何应对危机,如何创造未来,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因为我们自己,正在失去这些能力。我们太依赖计算,太畏惧因果,太执着于‘存在’本身,以至于忘记了‘存在’的意义。我们成了时间的囚徒,文明的标本,一群在琥珀里挣扎的虫豸。”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落在沈敬身上,那星河眼眸中,旋转的光点仿佛凝结成了某种实质的、沉重的东西。
“林牧之的妻子,苏芸,她是我们当中,最后一个还保有强烈‘人’的情感和冲动的工程师。她反对‘激进派’的计划,不只是出于道德,更是因为她认为,过度干涉和彻底‘净化’,只会加速‘归墟’的‘非人化’,让我们彻底变成冰冷的数据集合体,失去最后一丝……‘文明’的温度。她是对的。她的死,是‘归墟’内部‘人性’彻底沦丧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从那以后,‘修正派’式微,‘观察派’(我)和‘激进派’的路线之争,就变成了纯粹的权力和路径之争,失去了最初的理想色彩。”
沈敬心中震动。他想起林牧之摘下面具时,眼中那刻骨的仇恨与痛苦。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个关于文明异化与人性消亡的悲剧。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沈敬问,“在‘归墟’濒临崩溃的此刻,倾诉往事,似乎并无意义。”
“有意义。”使徒缓缓站起,他的身形似乎比刚才佝偻了一些,“因为我想和你,和你们这个时代,做最后一笔交易。一笔……关乎‘归墟’遗产,也关乎大明未来的交易。”
“遗产?”汪直忍不住出声,充满警惕。
“是的,遗产。”使徒走向大厅一侧,那里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通往更深处的幽暗通道,“‘归墟’积累了五百年的知识、技术、观测数据,以及对时空法则的部分理解。这些东西,如果随着‘归墟’一同湮灭,是巨大的浪费。但如果全部交给你们,又可能因你们文明阶段无法承受而导致灾难——就像把万吨火药交给孩童。”
他停在通道口,转身:“所以,我需要一个‘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