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总督府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混合着烤肉的焦香、昂贵香水的甜腻,以及一种紧绷的气氛。
穿着笔挺礼服的绅士和缀满蕾丝的淑女们手持酒杯,低声交谈,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大厅尽头那个众星拱月的身影。
他大约五十岁年纪,身材高瘦,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紫色丝绒礼服,扑了白粉的假发一丝不苟,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他手里端着一杯波特酒,却很少去喝,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全场,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的味道。
唐天河到得不算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常礼服,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领口别着一枚圣龙金质徽章。
卡洛斯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格伦维尔伯爵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唐天河。
他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等唐天河走到近前,才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带着浓重牛津口音的调子开口:“啊,这位想必就是名震加勒比海的唐天河先生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格伦维尔伯爵。”唐天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我翻阅了最近一年的殖民地贸易记录,”格伦维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楚,“发现了一些……令人困惑的数据。
许多原本应该进入国王国库的关税,似乎都流失了。而与之相关的,是一些悬挂着……非英国旗帜的船只,活动异常频繁。”
他晃了晃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贸易如同活水,伯爵阁下。”唐天河语气平静,“流向能产生价值的地方,是它的天性。”
“天性?”格伦维尔嗤笑一声,声音尖利了些,“在国王的法律面前,没有什么天性!只有合规,与不合规!”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唐天河,“唐先生,我直说了吧。您的船队,在英王陛下的殖民地进行贸易,就必须遵守英国的法律,接受英国海关的管辖,并缴纳……全额关税。这是不容置疑的原则问题。”
与一些传播危险、颠覆性思想的人过往甚密,恐怕……不利于您在这里的长远发展。”
唐天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银质信封,信封的火漆上印着一个显赫的英国家族纹章。
“原则当然重要。所以,在启程前来波士顿之前,我特意拜访了劳伦斯爵士。爵士对北美贸易的繁荣十分关心,他托我向阁下转达问候,并希望一切都能在……友好协商的框架内进行。”
他轻轻将信封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格伦维尔伯爵的表情僵了一下。劳伦斯爵士是枢密院成员,在伦敦政坛影响力不小。他没想到这个东方人竟然有这层关系。
就在这时,卡洛斯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另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递到唐天河手中。
这纸条上面,写着圣龙岛的情报机构“暗影”刚刚获得的消息。
唐天河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抬起头,看向格伦维尔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眼神闪烁的副手。
“说到原则和合规,我倒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唐天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安静下来的大厅,“伯爵阁下这位能干的副手,弗雷泽先生,似乎对巴黎的银行业务颇为熟悉。
尤其是里昂信贷银行那个尾号为7793的账户,近半年来的资金流动,相当……活跃。不知道这是否符合王国官员的行为规范?”
弗雷泽副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惊慌地看向格伦维尔。
格伦维尔伯爵的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瞪了自己的副手一眼,然后迅速转回来,试图维持镇定,但语气已经不那么从容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无端的指控!”
“只是偶然听到的一些风声。”
唐天河拿起茶几上那份格伦维尔刚刚暗示要严格执行的关税清单,轻轻一撕,再撕,将碎纸片随手撒开,“就像这份清单,看起来冠冕堂皇,但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谁又知道呢?”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格伦维尔,转身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向远处几位殖民地议员举了举杯:“愿贸易畅通,一如泰晤士河水。若有人想筑坝,就得先问问河水答不答应。”
说完,他浅浅抿了一口酒,对身旁的阿比盖尔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看,所谓的权威,往往不堪一击。”
阿比盖尔抬起头,看着唐天河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格伦维尔伯爵,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格伦维尔伯爵狠狠瞪了唐天河一眼,又瞥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副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着瞧!”便猛地转身,几乎是拖着弗雷泽,匆匆离开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