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空旷的糖厂里撞出一片沉闷的回响。
纠缠扭打的两个身影骤然停滞。
昆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血花。
再抬眼时,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只剩下涣散的惊愕。
他倒了下去,身体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方进捂着腹部,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涌出。
他靠在旁边一台生锈的机器上,大口喘着粗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逐渐无力地滑落。
五感之内周围的世界在慢慢变得很远。
警方的喊话声、密集的脚步声、抓捕毒贩的怒吼声,好象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
他颤斗着手,从满是污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变形的香烟。
那是之前那个替他挡了一劫的小弟塞给他的,说抽了能提神。
他把烟叼在嘴里,摸索着打火机。
“咔哒。”
火石划过,没有火苗。
“咔哒,咔哒。”
一次又一次,只有冰冷的机括声。
太冷了……原来血流干了是这种感觉。
任务完成了吗?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应该能去南方了吧。
曾经那些因为抓捕毒贩牺牲的战友,也应该安息了吧。
他有点想女儿了,遗撼看不到她长大,看不到她嫁人。
更无法继续以儿子的身份孝敬父母了。
媳妇会很累的吧,以后的担子也会很重,嫁给他苦了她了。
其实她改嫁是最好的,就是当初彼此说好的诺言终归是不算数了。
他们曾经是最形影不离的恋人,还是最支持彼此事业的大学同学
过去的日子被回溯,幸福似乎就在手边也在昨日。
方进的嘴角挂着笑,眼神却越来越迷离。
他最终放弃了点烟,任由那根烟从干裂的嘴唇上掉落。
一名年轻的特警端着枪冲了进来,看到他这身打扮和满身的血,立刻警剔地举起了枪口,厉声喝道:“不许动!”
方进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紧张的面孔,疲惫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再没有马仔的狠戾与卑微,也没有卧底的隐忍与警剔。
只有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干净的解脱。
他手里的打火机滚落在地,掉进了身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泊里。
眼睛,缓缓闭上。
监视器前,张劲川死死咬着已经熄灭的烟嘴,直到过滤棉被他咬得稀烂。
副导演在一旁小声催促:“导演?可以喊卡了。”
张劲川依旧没有动作。
他任由镜头安静地记录着,记录着那个蜷缩在机器旁的身体如何一点点失去最后的生命迹象,记录着光如何从那张脸上彻底消失。
现场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时间停止了,张劲川才摘下眼镜,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脸。
“可以收工了。”
“恭喜方进杀青!”
喊卡之后,林彦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刻站起来。
他依旧蜷缩在那里,双眼睁着,瞳孔却空洞无神,直直地望着某个虚无的角落。
“林彦?林彦?”
杀青的花束还没到,医护人员第一个冲了上去,可他的身体僵硬冰冷,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他的灵魂,还被困在那具刚刚死去的躯壳里。
“都让开!”
邓昊突然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是特意请假赶来探班,想给兄弟一个惊喜,却看到了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冲过去,不顾林彦满身的“血污”,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尽全力地摇晃着。
“林彦!你他妈给老子醒醒!方进已经死了!你叫林彦!”
邓昊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林彦的眼珠迟滞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邓昊焦急的脸上。
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空洞的眼框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一道清淅的痕迹。
当晚,剧组在镇上唯一象样的饭馆里举行了简单的杀青宴。
林彦没有去。
他躺在返回市区的保姆车里,手臂上挂着葡萄糖,整个人陷入一种深度的虚脱。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
【恭喜宿主完成电影《无名之辈》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