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灯光在瞬间尽数熄灭,将满场的喧嚣与期待一同吞入黑暗。
死寂之中,一道尖锐凄婉的京胡声破空而来,像是利刃划开绸缎,带着千回百转的悲凉。
一束追光打在侧台的珠帘之后。
人未至,声先闻。
“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是一句念白,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演播厅。
不似寻常男子的清朗,也并非刻意模仿的娇柔,那音色里淬著烟火,浸著血泪,含着一个时代无法言说的沧桑。
仅仅一句,全场便再无半点杂音。
珠帘晃动,一道身着繁复凤冠霞帔的身影,踩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行至台前。
水袖轻甩,先是遮住了半张脸,随即在胡琴的下一个转音处,悠然垂落。
面容显露。
妆容浓烈,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
那双眼睛里,再寻不到半分属于林彦的清冷孤寂。
那里盛着两汪春水,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痴迷,依恋,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片了无生趣的荒芜。
台下,无数观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导播间的张正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主监视器里的那张脸。
疯子真是个疯子。
林彦完全抛弃了自我,他把自己打碎了,揉烂了,然后重塑成了那个悲剧的载体。
剧情被极其精简地压缩在十分钟的高潮片段里。
舞台背景是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
当那位饰演“霸王”的助演嘉宾,在众人的批斗与逼迫下,狼狈不堪、瑟瑟发抖地喊出那句“我我与她划清界限”时,程蝶衣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彦没有选择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水袖无力地垂落在地,沾染了尘埃。
他的眼神,从最初那种满溢出来的爱恋与依赖,一点点地冷却下去。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流逝,仿佛灵魂正从这具躯壳里抽离。
眼里的光灭了,只剩下一片苍凉的灰。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为了苟活而背弃了一切的师哥。
那是他唱了一辈子的霸王。
那是他梦里的王。
如今,王冠落地,金身破碎。
林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属于霸王的宝剑。
剑身冰冷,寒光凛冽。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锋利的剑刃,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带着无限的眷恋与决绝。
“我本是男儿郎”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又不是女娇娥。”
这一句念白,他念错了大半辈子。
师哥用烟袋锅子捅过他的嘴,打得他满嘴是血;师父罚他跪在雪地里,冻得他瑟瑟发抖。
可直到这一刻,当所有人都背弃了戏,背弃了诺言的时候,他却清醒了。
也是彻底的疯魔了。
一生的错乱,一世的执念,都在这把冰冷的剑锋上,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那句台词再次在舞台上响起。
“说好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少一分,少一秒都不算一辈子”
镜头精准地扫过评委席。
坐在正中的老戏骨陈道然,整个身体早已前倾,眼镜从鼻梁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微微张著,眼中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他旁边的李国强,当初亲手将林彦淘汰出局的制片人,此刻坐立不安。
后台的公共休息室里,空气早已凝固。
叶清雅用手死死捂住嘴,满眼都是震惊。
她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中只剩下一片敬畏与折服。
她身边的另外三位四强选手,早已面无人色。
幸好幸好他只是踢馆嘉宾,不参与排名
不然他们刚才演的那些,简直就是幼儿园的汇报演出
那种被彻底碾压的无力感,让他们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舞台上,长剑划过脖颈。
一道凄美的血痕,如泣如诉。
那身华丽的红衣委顿在地,像一朵开到极致后骤然凋零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