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州。
这片故名四闵的大郡曾是江南毓秀所钟,仙宗五百年基业于此立成,仙山之下,山门之外,世家小族蚁附而来,盘根错节;楼宇宫阙连甍接栋,层台累榭。
一朝惊变,青池退避山中,宋庭于此建都。可世家仍是世家,楼宇仍覆楼宇。
当年宋庭征讨青池只诛首恶,馀下世族均无动作,反而一日之间尽赐爵位,将整个四闵化为大大小小的封地。
后大宋立国,兴建宫宇,整个江南的显赫世家都汇萃于此,纷纷响应,以彰新朝气象。于是金铺屈曲,玉砌玲胧,飞檐反宇以轩翥,悬栋结阿而峥嵘。
纹带真玉五彩之痕,旗展水火交蛇之相,闾阎屋脊,尽蹲灵猿抱角,风铎悬檐,悉奏鹤唳清鸣。
赵君威从降下云头的霞光云船中迈步而下,所见便是这番富贵景状。
看着云船早早于帝都城外停泊,而不是和以往一样飞入仙山,赵君威心中轻叹一句物是人非。
待到其和宋庭有司禀付任命,交屹灵物,验明正身,真正走入这座江淮帝都之时,早已华灯初上。
眼前星火缀地、辉映天河,耳侧暮鼓声摧、笙笳乐起,赵君威纵使是多年清修的修行人,也不免一时迷乱眼目。
但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这风尘仆仆的修士循着记忆在重重复压的楼宇间穿行。
直到行至一栋占地不大,却风格清幽别致的深院前,赵君威才驻足止步,这是当年他们师兄弟外出任务时在四闵的落足之地,后来司马勋会买下这座小楼,算是司马家的产业。
相较于郃州司马家山门前的张灯结彩,这里并未有过多喜庆氛围。赵君威收拾心情,向台阶上迈出一步。
这小院阵法立时响应,唤起院中驻守的仆役,似乎是倚仗帝都之中、真阳御所,院中仆役大大方方地打开院门,却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奴。
赵君威修成筑基,过目不忘,自是记得这老奴是一直从小服侍司马勋会的仆役,修为不高,不过胎息,后来司马勋会出海便被派到这处来了。
而这提着灯盏的老奴却在灯火中盯了气度大变的来人好一阵,才恍然开口道:
“可是赵公子来了,快快请进。”
“大人今日可是有公务,难为您还找到这处来,全公子和少爷也有好一阵没来了。”
“这几日附近一直吵吵嚷嚷,几个偷闲的小辈都说是什么喜事,被我训斥了一顿。”
“什么喜事不喜事,我们只要做好准备等着少爷和公子再来便是。”
“您说小老儿说的在不在理……”
门前的赵君威注意力却已不在这絮絮叨叨的老人身上,他侧身看向院墙拐角,一手还保持着叩门之态。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处阴翳中走出两道身影。
一者头戴玉冠,身着银白色罩衫,原本披着的大红绣袍换成了更内敛的黄白缎锦,只那圆润脸庞一如既往。
一者气宇轩昂,身量颀长。着青饰紫,腰间配着一把寒锋,那张白淅的俊秀面庞眉心点着一抹青紫,隐隐透出一股超脱凡尘之感。
两人面上都带笑,向这边望来。
‘玉缎、勋会……’
赵君威放下僵在半空的手,转身快步走下台阶,那张一直不苟言笑的沉静面庞也挂起了璨烂的笑颜。
……
沙黄。
仙山麓台,寒云披复。
亭楼之中,一位圆脸狭眼,身着素白锦裘的少年缩靠在云塌之上,一手肘立膝上,撑住面庞,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系带。
突然,天际现出一抹青透光色,太虚洞响,那黑魆魆的空间里延伸出一道色泽青白的玉崖来,小道蜿蜒,危折百丈,穿过山间寒云,一直连通到这亭台之前。
“你怎么如今才回来,我可等了好些时日。”
本蜷曲在座塌之中衔蝉见得这小径之上缓步走来的白衣剑修,双眼一亮,蹿起身来,迎上前去。
“这便是你新修成的‘青玉崖’,果然神妙非常。”
“快快进来,我从山主那扣下了不少灵酿,是少阴灵资【融澄丹叶】所成,藏足了时日,清冽醒神,比当年你的【屑浮酿】也不遑多让。”
“我一直以神通维系、寒云储之,风味一毫未损。”
刘白看着眼前明媚跳脱的少年妖王,一直如玉沉凝的面上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亭阁之外,落雪纷纷,这如绒絮,如玉屑般的微小物事飘飘荡荡,落于神通所成、还未消散的千仞碧崖之上,为其添缀一抹青白,更显奇绝。
亭中回望,山雪相映,玉色交辉,巉巉崖青,漫漫奁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