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将柳璋刚迈出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转头望着薛淮,强撑镇定道:“我已经给他们赔了银子,薛大人还想如何?”
薛淮正色道:“今日码头之事,众目睽睽人证无数,本官自会据实记录,以备日后有司垂询。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贵妃娘娘贤德昭彰,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公子既为皇亲国戚,更当时刻谨记克己复礼,勿使门楣蒙羞,勿令娘娘烦忧。前路漫漫,望君好自为之。”
柳璋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他再蠢也听明白了薛淮话里的意思—别以为赔了银子就万事大吉,这事随时可以拿来收拾你。
他纵然胆大包天,却也知道薛淮这种天子近臣在御前进言的威力,当下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狼狈又含混地“恩”了一声,然后对着家奴低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走,立刻进京!”
柳家亲随连忙带着那些装载着贵重年礼的马车,护着柳璋如同落荒而逃一般,极为艰难地挤出拥挤的码头,上了官道便向着京城方向狂奔而去,不敢有片刻停留。
那百户刚想溜走却被薛淮喊住,他只能走上前赔笑道:“薛大人,卑职是通州码头巡检丁宏,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薛淮看着这个浑身粗劣气息无法遮掩的低级军官,没有过多言语,更没有兴致代替他的上官教导他,只淡淡道:“丁巡检,你的职责是什么?”
丁宏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卑职立刻维护码头秩序!”
薛淮沉声道:“速速去办。”
“是,大人恕罪,卑职这就去办!”
丁宏愈发卑躬屈膝,转身就带着兵卒们梳理码头上混乱的秩序。
随着时间的推移,码头内核局域的拥堵逐渐缓解,人流车流在兵卒小心翼翼的疏导下,开始缓慢地恢复着秩序。
这时薛家派来迎接薛淮的管家也带着家仆出现,薛淮看了一眼不远处勉强收拾妥当的云家人,遂转身登上自家人带来的马车。
码头上的百姓好奇地望着那位年轻高官的身影。
他们听说过薛淮的故事,但大多知之不详,只知道朝中出了一个年轻又厉害的官儿,就象是他们平素听过的话本故事一样,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对方。
新奇过后,他们又回到寒冷的现实之中,绝大多数人对方才那一幕并无多少感慨,毕竟这种事和他们的生计无关,顶多只能当做一桩茶馀饭后的谈资。
而对于云家人来说,今日若非薛淮出面,他们不光会身心受伤,更会因为对方蛮横霸道的举动令门楣蒙羞。
相较于前者,耕读传家的云家人更无法忍受后者。
云澹望着缓缓离去的薛府马车,再度躬身一揖,满面感激敬佩之色。
而在他身后的那辆青篷马车,此刻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线缝隙。
车帘缓缓卷起,逐渐现出一副容颜,那下颌线条流畅优美如同工笔细描,肌肤在寒风中更显莹润。
最后是一双沉静清澈的眼眸,如同幽谷深潭映照明月,又似古卷初展扑面而来的千年墨香。
这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端坐在车厢之中,身姿如新竹般挺拔清雅,穿着一件普通的夹棉袄裙,虽朴素却纤尘不染,周身透出极干净的书卷清气。
云澹转身看向她,愧然道:“素心,方才没有吓着你吧?”
青篷马车内,云素心将半卷的车帘彻底拢起,霜风掠过她低垂的眉睫,却未能拂动眸中半分涟漪。
她并未即刻应答,只将一方素帕递予云澹。
“女儿无事。”
她微微摇头,继而看着父亲的衣袍说道:“父亲衣襟染尘,且先拭净。”
云澹怔忡接过帕子,触及女儿关切的目光,胸中翻涌的悲愤竟似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激荡之势渐缓。
他长叹一声,愤然道:“那些典籍皆是吾父半生心血,今日竟险些悉数毁于竖子之手“《荀子》云:怒不过夺,喜不过予。”
云素心的语调依旧平缓,她看着父亲宽慰道:“祖父尝言,圣贤书不在韦编竹帛,而在躬身践行。今日污损虽痛,然父亲护书之心、薛大人护道之义,岂非更合圣贤真意?”
云澹身躯微震,继而攥紧拳头道:“可那柳璋欺人太甚,他辱我云氏门楣至此,若不禀明你祖父,岂不令云家祖辈蒙羞?”
“祖父性如烈火,若知柳璋辱没斯文必愤然状告,然则贵妃贤名在外,柳氏贵为皇亲国戚。祖父纵有清望,一纸诉状可能撼动外戚根基?那位薛大人今日处置,实为云家留足馀地。”
云素心轻声细语,不急不缓道:“父亲,云氏门风在胸中丘壑,不在架上青编。若因一时之愤扰乱祖父治学心境,反违守原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