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把整个胡同都染成了灰蓝色。槐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棋盘,棋子被风吹得叮当响。叶辰站在院门口,手攥着刚领的工资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口袋里的钱,是他这个月拼死拼活加了七八个夜班才攒下的,本想给娘抓药,却被隔壁的张屠户堵在了这儿。
“叶辰,别装糊涂。”张屠户往石桌上啐了口唾沫,肥腻的脸上堆着横肉,“你娘欠我的肉钱,拖了三个月了吧?今儿个再不还,我就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却没人敢站出来说句话。张屠户在这一带横行惯了,谁都怕沾上麻烦。叶辰的娘病在床上,弟弟妹妹还小,全家就靠他在码头扛活挣钱,哪有闲钱还肉账?
“张叔,再宽限几天。”叶辰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挺着脊梁,“这个月工钱刚发,我先还一半,剩下的我一定尽快……”
“一半?”张屠户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石凳,“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围上来,摩拳擦掌地要动手。
叶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工资袋往怀里紧了紧——这钱是娘的救命钱,说什么都不能被抢。他咬了咬牙,正想拼了,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住手!”
声音清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眉眼清俊,手里还拎着个药箱,正是刚从城外出诊回来的周先生。
“周先生?”张屠户愣了愣,脸上的横肉松了些,“这是我跟叶家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周先生没理他,径直走到叶辰身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伤着没?”叶辰摇摇头,眼眶却红了。周先生这才转向张屠户,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叶婶的病我知道,前儿个我刚去看过,肺痨晚期,离不开药。叶辰在码头扛活,一天挣的钱刚够买两服药,你让他拿什么还你?”
张屠户脸上有些挂不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肉铺也不是开慈善堂的。”
“账我替他还。”周先生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个钱袋,倒出五块银元放在石桌上,“这里是三个月的肉钱,连本带利,够了吗?”
银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张屠户的眼睛亮了亮,却还嘴硬:“周先生这是……”
“叶婶是我娘的旧识,我不能看着她儿子被人欺负。”周先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街坊,“往后谁家有难处,不妨直说,能帮的我自然会帮,但用抢的,别怪我不客气。”他行医多年,手里不仅有救人的药,也有治恶人的针,张屠户自然知道厉害,讪讪地收起银元,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叶辰攥着工资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周先生,这钱……我会还您的。”
“不急。”周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给你娘抓药,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往药铺走,暮色里,叶辰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挨着周先生的影子。叶辰偷眼看他,见他药箱上还沾着点泥,显然是刚从远路回来,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周先生,您为啥要帮我?”
周先生笑了笑:“十年前,我娘病重,没钱抓药,是你娘把家里唯一的银镯子当了,给我送了药来。那会儿你才这么高,抱着个布包站在我家门口,说‘我娘让给你’。”他比了个齐腰的高度,眼里漾着暖意,“有些情分,得记一辈子。”
叶辰愣住了,他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却没想到是周先生家。原来那些以为早被日子磨掉的片段,总有人替你好好收着。
到了药铺,周先生亲自给叶婶挑了药,又额外加了两味滋补的,算钱时却不让叶辰插手:“就当是我谢你娘当年的镯子。”叶辰还想争,却被他按住肩膀:“等你娘好起来,你再慢慢还我——先好好干活,别总想着欠账,累垮了身子,谁照顾你娘?”
送叶辰到家门口时,周先生忽然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里面是双新做的布鞋,针脚细密,“看你鞋底子都磨透了,扛活容易伤脚。”
叶辰捧着布鞋,手指摸着柔软的鞋面,忽然说不出话。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快进去吧,你娘该等急了。”周先生推了他一把,转身要走。
“周先生!”叶辰喊住他,“明天我休工,帮您收拾药圃吧?”
周先生回头笑了:“好啊,正好缺个人帮忙翻土。”
看着周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叶辰才推门进屋。屋里,娘正靠在床头咳嗽,弟弟妹妹趴在桌边写作业,昏黄的油灯照着一家人清瘦的脸。他把药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双布鞋,摆在弟弟妹妹面前:“看,周先生给的。”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