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铺满庭院,夏日清风悄过,吹起一院冷寂夜色。
迎春进来时,手持橘黄布制纱灯,一个大大的墨字昭告着“陆”府的强势,几只不要命的飞蛾在纱灯上扑棱不休,撞出沙沙细响。
宁洵已经在外边用过了晚膳,不知夜里陆礼是否要过来,正一脸愁容,身似冰柱般僵站在房中。她心底有些奢望,最好陆礼日日繁忙,无暇念起她。可她其实也清楚,陆礼若是忙着,断不会记起让衙役来寻她回府。
愁容未散,转过头看到脸色苍白的迎春,顿时想到今日她发现的秘密,眼中不由得带上几分怜惜。
细细看去,迎春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与自己当年懵懂无知的年岁一般无二。
随即院门大开,一路烛火燃起,四处通透明亮。烛火下,四名面生的婢女身影悠悠,脚步轻盈踏着翻飞的马面裙角提了热水进来。
前些日子,行秋阁只有宁洵和菊香,鲜少旁人,偌大的院子里都是些花树桌椅,没有人气。
人一多起来,渐渐的,整个院子都充斥着温热的气息,有了些别致生机。
宁洵打量着井井有条布置工作的迎春,她神色有些冷,与菊香的周全和善很不相同,倒和陆礼的通身气派有一丝相似。
陆礼是个自大狂妄的人,想来夜里还会对镜顾影自怜,会喜欢与他相似的迎春,也在意料之中。
况且这些日子,宁洵对陆礼有了几分了解。从陆礼对她的行径可知,对他越是冷淡,陆礼越是要上赶着蹭,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只不过陆礼这块膏药可能高级些,是鹿皮的。
可惜迎春还是他的家养奴才,对他必定敢怒不敢言,这才以冷漠之姿对抗心中难过。宁洵清晨窥见了迎春对陆礼之惧后,联系上下,已经大概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秘辛。
她们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宁洵想着自己徒长她几岁,该出言开导她,切莫因为陆礼是她主子,失了反抗之心而任他宰割。
如此想着时,宁洵自己胸中气结竟也稍有消减,少了些许愁闷。
待到热水倒好,婢女也已将宁洵脸上的脂粉清理得一干二净。一张素颜白面在夜色晕开,嵌着两颗黑葡萄般的圆眼,眉形浅浅如月,唇瓣不画而粉,整个人都干净透露,不染尘埃。
迎春回头看到宁洵这般模样,即使早知她是个美人,也仍旧有些惊讶。
第一日见宁洵时,她未施粉黛,一身粗布破衣掩饰风华。如今这一身橙黄浅紫穿着,比那洗的发白的粉色布衣要精神百倍,也更衬出她精致姿色。
如她这般面容之人,又没有好的出身,迎春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还未说话,便看到宁洵比划了一下,问道:【菊香去哪里了?】
宁洵这两日都没有见到菊香,过去一个多月都是菊香在一旁伺候她的。迎春虽好,可是宁洵心疼她,她为陆礼霸占,又要进了院中伺候她,岂非日日都见到陆礼?她心中必定万般难过。
宁洵眼神郁郁。
这样遭遇的人,世上有宁洵自己就够了,最好不要再多一个。
于是她出言问起菊香的去处,只是想着若是可以,她希望菊香在院中陪她,也免了迎春一遭痛苦。
菊香是个伶俐的姑娘,做事也周全,看上去十分老成可靠。虽说了那日替李同知传话,可宁洵也不曾答应,此事她们二人烂在肚子里也就是了。菊香对陆礼很是热心,常常夸起陆礼英明神武,她若在院中,大概也更开心,也算是两全其美。
见迎春迟迟没有回答,宁洵以为迎春没有听懂,走过去提起她的手,在她手心又细细写了一遍问话。柔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温婉柔美,倒真像是迎春的亲姐姐般。
迎春面露为难,若是直说,宁洵必定寻因问果,若是不说,宁洵察觉怪异,也迟早会知道。到时她得知是少爷怪罪菊香,才导致菊香自戕,万一因此怨怼少爷,想来少爷也不会真的怪她,反而要怪自己透露与她知。
左右思量了片刻,迎春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转了话锋道:“姑娘关心菊香,还不如多关心下自己。”
“少爷是有未婚妻的。那是已故的陆夫人闺中密友沈夫人的千金,名叫沈碧云。沈小姐对少爷痴情一片,听说过些时日要来泸州探望,顺道商议婚事呢。”
迎春岔开话题,故意说起陆沈两家婚约一事,想转移宁洵的注意力,却不料宁洵摇摇头,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些事情她也曾听菊香说过。
可实际上,她巴不得陆礼速速娶妻,最好他娶个善妒的女子,到时把她赶走,那便最好不过了。
她现在就想收拾好行李,卷铺盖走人。放眼望去,整个屋子没一件她的东西,她只要双腿一迈,两袖清风,就能离开这里。
这些不过是宁洵的奢望罢了。她见迎春又沉默不语,心疼不已,走近些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慰着她。
轻柔的动作和缓却好似在安慰被欺辱的自己。
温柔得像水。
迎春整个身体在她怀中僵住,随即不知所以地回抱了宁洵。
她自己也说不上理由,只是觉得宁洵的拥抱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