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座沉甸甸的“金剪刀奖”奖杯,放在了苏曼卿的绣架旁。
苏曼卿没有去看奖杯,只是微笑着看着她,说:“恭喜你,孩子。”
“苏老师,这奖杯,有您的一半。”顾星晚真诚地说。
“不,”苏曼卿摇了摇头,“这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点了一盏灯。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指了指窗外,春天已经来了,巷子里的柳树抽出了新绿。“你看,梅花谢了,柳树绿了。季节在变,但生命的循环从未停止。艺术也是一样。传承,不是把旧的东西一成不变地传下去,而是像你做的那样,带着它,走向新的春天。”
顾星晚看着苏曼卿,又看了看那座冰冷的奖杯。她忽然明白,奖杯只是一个结果,而那段与苏曼卿共同创作棉袄的时光,那个关于“活着”的下午,才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
从那天起,顾星晚的工作室里,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绣架,上面总是绷着一块素布。顾星晚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向苏曼卿学习苏绣。她学得很慢,常常一针下去就歪了,或者线拉得太紧把布弄皱了。
苏曼卿从不责备她,只是耐心地纠正她的手势,告诉她:“别急,感受针,感受线,感受布。让它们成为你手指的延伸。”
顾星晚不再仅仅是一个设计师,她也成了一个手艺人。她的设计,因为这双手的亲身体验,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有血有肉。她开始将自己绣的小物件,比如手帕、荷包,融入到她的高级定制系列中,每一件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孤品。
那件为苏曼卿设计的《寒梅》棉袄,后来被中国丝绸博物馆永久收藏。它被陈列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寒梅》——一件连接了两个时代的对话,一场关于生命与艺术的传承。”
很多年后,顾星晚也成了一位享誉国际的设计大师。她依然会回到苏州,回到那条老巷,回到苏曼卿的家。苏曼卿已经走不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
顾星晚会推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会告诉苏曼卿,她又去了哪个地方采风,又认识了哪个手艺人,又有了什么新的设计灵感。
苏曼卿总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有一次,顾星晚拿出自己刚绣好的一个香囊,上面是一枝小小的、稚嫩的兰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苏曼卿。
苏曼卿接过,用苍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针脚,然后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是她亲手调配的艾草和薄荷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着顾星晚,眼中闪烁着慈爱的光芒,轻声说:
“星晚,你看,你的春天,也来了。
获得“金剪刀奖”之后,顾星晚的名字一夜之间响彻国际时尚界。无数顶级品牌、奢侈杂志和商业合作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她的工作室电话几乎被打爆,邮箱里塞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邮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名利风暴,顾星晚却表现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她没有立刻投入到商业浪潮中,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她要成立一个基金会。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顾星晚带着一份详尽的计划书,再次来到了苏曼卿的家。
苏曼卿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目养神,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顾星晚,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星晚来了,坐。”
顾星晚将计划书放在石桌上,轻声说:“苏老师,我想和您聊聊我接下来的打算。”
“我计划做三件事,”顾星晚条理清晰地阐述着,“第一,我们建立一个‘活态档案库’。我们会去寻访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濒临失传的手工艺人,用高清影像、文字、口述历史的方式,记录下他们的技艺、工具、生活和故事。这不仅是资料的保存,更是对他们个人价值的尊重。”
苏曼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坐直了身体,显然对这个想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二,我们设立一个‘工坊’。我们会邀请像您一样的大师,定期在这里开班授课。但学员不仅仅是想学手艺的年轻人,我更想邀请建筑师、平面设计师、产品设计师……让他们亲身体验这些传统工艺,激发他们的跨界创作灵感。”
顾星晚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会发起一个‘共生计划’。我们会撮合手艺人与设计师进行一对一的合作。设计师提出创意,手艺人提供技艺支持,共同开发出既有市场价值又能体现传统美学的新产品。我们会帮助他们对接渠道,让好的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和使用。”
顾星晚说完,紧张地看着苏曼卿,等待她的评价。
苏曼卿沉默了许久,久到顾星晚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石桌上的计划书,说:“好,好啊……星晚,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远,想得更深。”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我这一辈子,都在‘守’。守住苏绣,守住祖宗的东西。我总担心它们会丢。但你,你在‘开’。你不是把它们放进博物馆,而是把它们拉回到生活里,给了它们新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