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针”和“散套针”,将远景的朦胧感表现得淋漓尽致。红色被大量的白色和浅灰色稀释,只剩下淡淡的红晕,仿佛是雪雾中透出的光影,悠远而宁静。
这样一来,整件衣服就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上半身是近景的、特写的生命绽放,下半身是远景的、含蓄的意境铺陈。一主一次,一显一隐,完美地诠释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意。
设计稿完成了,但挑战才刚刚开始。这件衣服的成败,百分之八十取决于刺绣的完成度。顾星晚知道,这样精微复杂的绣工,放眼整个苏州,也只有苏曼卿女士本人,或者她最得意的关门弟子才能胜任。
她带着设计稿,再次拜访了苏曼卿。
苏曼卿的家在苏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白墙黛瓦,门前几竿翠竹。顾星晚走进去时,苏曼卿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在一块素白的绷子上穿针引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那画面,本身就是一幅动人的油画。
“苏老师。”顾星晚轻声喊道。
苏曼卿抬起头,摘下眼镜,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星晚来了,坐。”
顾星晚将设计稿铺开在桌上。苏曼卿先是扫了一眼整体的款式,点了点头,说:“嗯,干净,利落。”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肩部和下摆的刺绣示意图上。
她的表情从平静变得专注,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朵红梅的花蕊上,又滑到下摆的远景处。
“你……是怎么想到的?”苏曼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激动。
“我想到了苏州的雪,和雪地里的梅花。”顾星晚回答,“我觉得,那就是您。在最严酷的季节里,依然能绽放出最动人的色彩。”
苏曼卿沉默了许久,久到顾星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紧紧握住了顾星晚的手。“孩子,你懂我。”
这三个字,是对顾星晚最大的肯定。
“这件衣服,我亲自来绣。”苏曼卿缓缓说道。
顾星晚愣住了。她知道苏曼卿年事已高,眼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这样耗费心神的绣活,对她来说是巨大的考验。
“苏老师,您的身体……”
“不碍事。”苏曼卿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设计稿上,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很久没有遇到让我这么心动的东西了。这不仅是你的设计,也是我的创作。这是我和你,和梅花,和我一生的对话。”
于是,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合作开始了。
顾星晚的工作室,变成了她和苏曼卿的“战场”。顾星晚负责所有的准备工作:筛选最合适的丝线。为了找到那抹最精准的“绯色”,她跑遍了苏州的丝线作坊,最后在一家几乎要关门的老字号里,找到了一批用古法染制的“胭脂红”真丝花线。这种丝线颜色正,光泽柔和,且韧性十足。
她还要处理面料。墨色的塔夫绸虽然华丽,但质地偏硬,直接做棉袄会显得板结。顾星晚用了一个古老的方法,将整块布料在加了白醋和茶叶的温水中浸泡了整整一夜,然后用木槌轻轻捶打,再自然阴干。这样处理过的塔夫绸,不仅手感变得柔软温润,颜色也沉淀得更加内敛,泛着一种古朴的光泽。
而苏曼卿,则每天准时来到工作室,坐在她专属的绣架前。她的动作或许不再像年轻时那般迅捷,但每一针,每一线,都充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和精准。她的手指在绷子上游走,仿佛不是在刺绣,而是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顾星晚常常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看到苏曼卿为了绣好一根梅枝的转折,会尝试七八种不同的针法;她看到苏曼卿为了花蕊上一个“籽”的大小,会反复拆解、缠绕丝线,直到那个小小的颗粒在她指尖呈现出最完美的形态。
有一次,顾星晚忍不住问:“苏老师,您绣了一辈子,不觉得枯燥吗?”
苏曼卿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窗外。“星晚,你觉得什么是‘活着’?”
顾星晚一时语塞。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不断地创造,不断地证明自己。绣出别人绣不出的东西,获得各种奖项,让全世界都知道苏绣。那时候,我的针下是技巧,是野心。”苏曼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后来,我年纪大了,看的东西多了,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活着’,是专注。是当你沉浸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我,只剩下你和你手中的东西。那一刻,你的心是安的,是满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针眼和老茧的手,笑了笑。“现在,我的针下,是光阴,是呼吸,是我对这片土地的爱。”
顾星晚的心,被深深触动了。她一直追求的是“设计”,是“作品”,是外在的形态。而苏曼卿告诉她,真正的艺术,是内在的“状态”,是创作者与世界万物的连接。
这件棉袄的制作过程,成了顾星晚一次深刻的修行。
苏曼卿负责刺绣,顾星晚则负责所有的结构处理。她将棉花手工撕成薄薄的棉絮,一层一层地铺在衣身和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