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无力地坐回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座椅上。
他不是不信侯亮平。
恰恰相反,侯亮平是他亲手磨砺出的一把最锋利的剑。
可剑,是需要剑鞘的。
没有鞘的剑,锋芒毕露,固然无坚不摧,但也太容易在使用中崩口,甚至伤到持剑人自己。
更何况,这次的目标不是顽石,而是一团迷雾。
季昌明脑中闪过孙连城的资料。
那个在光明区政府大楼里捧着望远镜研究宇宙的“懒政”
到了京州纪委书记的位置上,竟脱胎换骨,手段狠辣,杀伐果决,压得李达康都有些施展不开。
而今到了吕州,又换了一副面孔,看似春风化雨,实则杀机暗藏。
这种人,城府之深,手段之变,已经超出了侯亮平能够应付的范畴。
让侯亮平这把直来直去的利剑,去劈砍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迷雾?
季昌明甚至能预见到,侯亮平会如何被他的那位高老师,当成攻城拔寨的“枪”来使。
那后果,他不敢想。
季昌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给已经确定的人选吕梁再交代几句。
另一边。
侯亮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胸膛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桌上的水杯被他拿起,又重重地砸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水花溅出,洒在文件上,晕开一团墨迹。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迅速闪出。
他猛地掏出手机,熟练的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小艾。是我。”
听筒里,传来妻子钟小艾清脆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与他此刻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亮平?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个声音,侯亮平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强势,瞬间瓦解,化作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他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告状的孩子。
“小艾,你得帮我!我们单位,简直欺人太甚!”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正审阅着一份文件,听到丈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依旧:“说吧,我们的侯大局长,今天又是谁,让你受这么大委屈了?”
“还能有谁?老季呗!”
侯亮平的语速又急又冲。
“省里成立吕州事件联合调查组,点名要我们检察院派人。结果呢,老季他竟然不让我去!”
“他居然派了吕梁!”
“凭什么?论级别,我是正局。论能力,十个吕梁也顶不上我一个侯亮平吧?论对孙连城的了解,整个汉东,谁比我更清楚他的底细?”
“他这就是不信任我!”
侯亮平刻意隐去了自己顶撞季昌明的细节,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能力超群、有担当,却被保守上级无情打压的悲情英雄。
在他添油加醋的描述里,他为了人民正义不惜冲撞领导,而季昌明则成了一个固步自封、甚至用心险恶的官僚。
“小艾,你说他过不过分?他竟然说我会公报私仇!我侯亮平是那种人吗?我心里装的是个人的荣辱吗?不是!是党和人民的利益!”
“调查组马上就要出发了,他把我这个最适合的人选排除在外,让吕梁去,你说他想干嘛?我现在严重怀疑,老季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故意在保护孙连城!”
他将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企图用这些大义凛然的词句,换取妻子的支持。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插话,不打断,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
直到侯亮平因为激动而开始喘气,话音渐稀,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啊?说…说完?还有。”侯亮平的底气弱了半截,但还是硬撑着补充道,“小艾,这事你得管。你给老季打个电话,你也是纪委系统的干部,你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就说,侯亮平同志工作热情高涨,能力有目共睹,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他连说辞都替妻子准备好了。
然而,钟小艾接下来的话,却手术刀一样冰冷。
“侯亮平。”
钟小艾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跟我说这些,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