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因为敌人狡猾,就忽视了自身的弱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浸了水的软鞭,抽在人身上,不见血,却疼得入骨。
“为什么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能拿吕钢这件事大做文章?”
“为什么他们的煽动,能得到那么多职工的响应?”
“这才是我们应该深刻反思的问题。”
他只用了几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地将白云蕊揭示的“外部敌人”问题,又巧妙地绕回到了“内部原因”这个原点上。
“我同意育良书记刚才的观点,我们的个别干部,在处理复杂问题时,确实存在简单化、一刀切的毛病。改革是攻坚战,但攻坚更需要政治智慧。”
秦起立的声音四平八稳,“吕州的问题,根子还是出在干部作风上。”
“我们汉东省,现在正处于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改善营商环境,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省里三令五申,要为企业发展创造良好的条件,要当好‘店小二’。”
“可是,吕州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已经在市委常委会上通过了的,重大投资项目,说否就给否了。这让外来的投资者怎么看我们汉东?我们汉东的营商环境,到底还有没有信誉可言?”
“因为一个干部的个人好恶,就让一个上百亿的投资项目搁浅,还引发了这么大的舆论风波,严重损害了我们汉东省的整体形象。这个教训,是极其深刻的!”
秦起立的发言,看似在谈营商环境,实则和高育良的发言遥相呼应,从另一个角度,给孙连城钉上了一颗新的钉子——破坏营商环境,损害汉东形象。
汉大帮和本土派,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秦起立的目光,不经意地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李达康的身上。
“达康书记,你是我们汉东公认的改革闯将,当年在林城搞开发区,魄力十足,但也遇到过不少群众上访的问题嘛。”
“你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还不是坐下来,一家一家地谈,一个一个地做工作,用诚心换真心,最后才把事情摆平的。”
这番话,句句是夸,字字是刀。
他提起李达康的“旧事”,就是在提醒所有人,李达康这种强硬风格,早有前科。而孙连城,作为李达康的老部下,在吕州重蹈覆辙,岂非顺理成章?
更阴险的是,他用李达康的“坐下来谈心”,来反衬孙连城的“拒之门外”,潜台词呼之欲出:
你看,连李达康当年都知道要用柔和手段,你孙连城怎么就学不会呢?这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
这一下,直接把李达康推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如果李达康反驳,就等于否定自己过去成功的经验。
如果他不反驳,就等于默认了秦起立给孙连城扣上的那顶“缺乏政治智慧”的帽子。
李达康桌下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个秦起立,永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淬着毒,比高育良那种正面开火的,还要难缠百倍!
“秦副省长记性真好,还记得我当年的糗事。”
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不过,我记得当年的情况,和吕州这次,有本质的不同。”
“当年林城的百姓,是担心补偿不到位,是内部的人民矛盾。”
“而这次吕钢的工人,据我所知,是有人在背后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这是敌我矛盾!”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振聋发聩。
“面对这种有人在背后捅刀子、煽动群众的情况,我们是应该先去安抚被蒙蔽的群众,还是应该先用雷霆手段,把那只捅刀子的黑手给揪出来?!”
“如果连问题的根源都搞不清楚,就一味地要求我们的干部去‘妥协’,去‘让步’,那不是政治智慧,那是政治糊涂!”
“那是对敌人的纵容!”
他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了回去,直接将秦起立那套“苍蝇不叮无缝蛋”的理论砸得粉碎。
言下之意,不是蛋有缝,是有人拿着锤子在砸蛋!你现在不去抓那个拿锤子的人,反而怪蛋不够结实?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会议室里,火药味瞬间升腾到了顶点。
高育良、余乐天、秦起立,一个稳固的三角阵营,三路兵马,矛头直指一点——孙连城。
而李达康,此刻如同一尊独对千军的孤将,以一敌三,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