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无声地滑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下午拥堵的车河。
孙连城陷在宽大的后座,双眼紧闭。
他的指节,却在膝盖上无声地、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
他在脑海里,将刚刚与沙瑞金那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再逐一拼接、审视。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停顿。
最后,画面定格在沙瑞金送他到门口时,那句分量极重的话上——
“拿出‘接受调查’的样子来。”
这不是叮嘱。
这是口令。
是启动一场惊天大戏的暗号。
从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瞬间,他孙连城,就不再是那个锐意改革、锋芒毕露的吕州市长。
他是一个“问题干部”。
一个被省委调查组盯上,前途晦暗,随时可能身败名裂的倒霉蛋。
帷幕已然拉开。
他,就是聚光灯下那个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主角。
这场戏,要演给吕州那些磨刀霍霍的对手看。
要演给省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派系看。
更要演给某些藏在更高处,俯瞰汉东风云变幻的大人物看!
“老板,回吕州吗?”
司机吴亮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他透过后视镜,只能看到老板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老板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被人硬生生塞回了剑鞘,那股压不住的锐气和决绝,被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包裹住了。
吴亮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难道,沙书记的批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致命?
“今天不回吕州。”
孙连城终于睁开眼,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投向窗外。
京州的天空,乌云层叠,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片墨,很快就要在吕州的上空,泼洒下来。
不,或许不是很快。
是已经到了。
孙连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丁成功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市长!您……您在省城……”丁成功急切的声音传来,那份压抑不住的焦虑,让信号都仿佛带着颤音。
孙连城能清晰地勾勒出市政府大院里此刻的气氛,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还行。”
孙连城的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了一股被重压过后的沙哑与疲惫。
“刚跟沙书记汇报完工作。”
他顿了顿,让这份沉默在电波中发酵。
“书记……对我们吕州近期的工作,提出了严肃批评。”
电话那头,丁成功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严肃批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从省委一把手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无异于政治上的死刑判决书!
“市长,您别太……”丁成功语无伦次,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没事。”孙连成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逞强”。
“成功同志,我明天才能回吕州。现在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孙连城没有片刻停歇,又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的电话。
“春林部长,您好,我是孙连城。打扰您了……不知道您今晚是否有时间,有些工作,我想……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下级干部求见上级时特有的谦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走投无路般的急切。
“婉茹,你小姨白部长今晚有空吗?我想……”
“达康书记……”
一个又一个电话拨出,孙连城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焦灼”。
一场完美的表演。
……
第二天,汉东的天空阴得发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
省委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肃杀。
一辆辆牌号特殊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驶入,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个个在汉东跺跺脚都能引起官场地震的大人物。
他们的表情各异,或凝重,或平静,但眼神交汇间,都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到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