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的初夏总裹着一层黏腻的水汽,清晨五点,轩辕?已经蹲在“念囡塘”的塘埂上,手里攥着块被水浸得发胀的鱼食饼。塘面泛着青灰色的微光,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白鹭扑棱翅膀的声响,翅尖扫过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褪色的蓝布衫上,凉得像女儿囡囡小时候偷偷塞进他后颈的冰块。
“轩辕叔,又来喂鱼啊?”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晨咳,轩辕?回头时,看见老渔民陈阿婆背着竹篓站在塘埂那头,竹篓里装着刚割的水草,叶片上的露珠顺着篓沿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陈阿婆的头发全白了,用根蓝布条简单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她手里拄着的枣木拐杖,顶端被摩挲得发亮,像块温润的玉。
轩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笑着点头:“囡囡爱吃桂花鱼,多喂点,说不定今天就能钓上来。”他的声音比晨雾还轻,像是怕惊扰了塘底沉睡的什么。塘埂上的野草刚没过脚踝,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露水,蹭得他的裤脚湿漉漉的——这条裤脚还是去年秋天补的,补丁用的是亡妻林秀生前最爱的蓝印花布,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每次蹲下来喂鱼,补丁就会硌得他膝盖生疼,却也让他觉得离林秀近了些。
陈阿婆慢慢挪到他身边,拐杖在泥地上戳了戳:“你啊,都三年了,还记着这事儿。”她的目光落在塘中央那个晃动的气泡机上——那是轩辕?去年用女儿的旧鱼护改的,塑料框架上还缠着林秀绣的平安结,红绳被水泡得发暗,却依旧牢牢地系在横杆上。气泡机嗡嗡地转着,喷出的水珠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水面上,惊得一群小鱼四散游开,银闪闪的鱼鳞在微光里晃得人眼睛发花。
轩辕?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桂花。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后山的桂花树下捡花瓣,林秀生前最爱用桂花煮鱼汤,说“囡囡的名字里带个‘桂’字,得让她从小就闻着桂花香长大”。可囡囡五岁那年,一场急性肺炎带走了她,林秀也在第二年的车祸里没了音讯,只留下个绣着“囡”字的平安结,和一罐子没来得及煮的干桂花。
他打开布包,捏了一小撮桂花撒进鱼食桶里,桂花香混着鱼食的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陈阿婆抽了抽鼻子,突然说:“昨天我在码头看见个老渔民,姓周,说三十年前在这一带救过个人,好像是个女的,怀里还抱着个绣着平安结的布包。”
轩辕?的手猛地顿住,桂花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桶沿上,像撒了把碎金。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阿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三年来,他走遍了镜海市的大小码头,问过无数渔民,却从来没人提起过“平安结”和“女人”。林秀出事那天,他正在外地拉鱼,回来只看到撞得稀烂的三轮车,和散落在地上的平安结碎片,交警说她可能是为了躲避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尸体至今没找到。
“陈阿婆,您说的那个老周,现在在哪?”他的声音发颤,抓着桶沿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上的老茧蹭得塑料桶发出“咯吱”的轻响。
陈阿婆想了想,拐杖又在地上戳了戳:“好像在东头的渔港,开了家小渔馆,叫‘老周渔栈’。你别急,我下午帮你问问具体地址。”她看着轩辕?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这男人太苦了,女儿走了,老婆没了,就守着这口鱼塘过日子,塘里的鱼怕是都听熟了他喊“囡囡”的声音。
轩辕?重重地点头,把剩下的桂花一股脑倒进桶里,鱼食饼在水里化开,引来一群小鱼围着桶边打转。他蹲下身,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林秀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样子,她的声音带着点笑,说“阿?,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个卖桂花的,比去年的还香,等你回来,我给你煮鱼汤”。那时候他还在外地的鱼市讨价还价,嫌她啰嗦,匆匆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句。
“轩辕叔,你也别太急,”陈阿婆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点温暖的力道,“三十年了,要是真能找到,也是缘分。”
轩辕?嗯了一声,站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这是常年蹲在塘埂上落下的毛病。他收拾好鱼食桶,刚要转身,突然听见气泡机那边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框架。他快步走过去,看见塘中央的水面上漂着个红色的东西,随着水波慢慢晃过来。
“那是什么?”陈阿婆也凑了过来,眯着眼睛往塘里看。
轩辕?蹲下身,伸手把那个红色的东西捞了起来——是个绣着平安结的布片,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针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秀的手艺。林秀绣平安结时总爱把线绕三圈,说“三圈代表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这个布片上的结,正是绕了三圈。
他的手开始发抖,布片上还带着水的凉意,贴在掌心,像林秀的手。他突然想起囡囡小时候,总爱拿着针和线,在布上乱绣,说“要给爸爸妈妈绣个大大的平安结”,结果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却被林秀宝贝似的收在首饰盒里。
“这……这是林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