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油灯盏晃了晃,油洒出来一点,在墙上烧出个小黑点。阿海地哭了,拽着壤驷黻的衣角说:阿姐,我怕,咱下去吧,回村里去。
壤驷黻没动,眼睛盯着海面。忽然,她看见远处有个黑影,贴着水面往灯塔这边飘。黑影不大,像块破木板,可移动得挺快,转眼就离灯塔只有几十米远。浪头把它往这边推一下,它就晃一下,却没被卷走,倒像是有人在底下推着似的。
那是啥?阿海也看见了,哭声停了,眼睛瞪得溜圆。他忘了害怕,指着黑影问:是船吗?
壤驷黻没吭声,握紧了铁撬棍。黑影飘得更近了,借着灯塔的光,她看清了——是个木筏,用几根树干捆的,绳子都快磨断了,在浪里摇得像片叶子。木筏上好像还躺着个人,趴在筏子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身上穿的衣服是深色的,被海水泡得紧紧贴在身上,看着倒像像沈砚当年穿的那种海员服。
是人!阿海喊出声,阿姐,有人!可能是落难的海员!
壤驷黻的心猛地一跳,撞得肋骨生疼。这一带是险滩,暗礁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平时除了本村的渔船敢靠近,外船根本不来。怎么会有人乘木筏漂到这?她往木筏上看,那人的头发被海水泡得乱糟糟的,遮住了脸,可露出来的后颈她眯起眼,突然想起沈砚后颈有颗小小的痣,就在脊椎旁边。
拿绳子来。她突然对阿海说,声音有点抖。阿海愣了一下,赶紧跑去墙角翻出盘粗麻绳——这是上次送补给的船留下的,棕麻做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盐渍。
壤驷黻把绳子的一头牢牢系在灯房的铁栏杆上,另一头往海里扔。绳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地掉进水里,溅起片水花。可木筏离灯塔还有段距离,绳子够不着。浪头把木筏往灯塔这边推了推,又猛地拉回去,像在逗它玩。
再放长点!阿海在旁边喊,帮着往外拽绳子。绳子又放出一截,可还是差了几米。木筏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好像是抬起了头,朝着灯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壤驷黻的心跳差点停了。那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映得清楚,高鼻梁,薄嘴唇,连眉骨上那块小小的疤痕都和沈砚一模一样——当年沈砚二十岁时跟人争码头的泊位,被人用碎瓷片划了道口子,留了这么个疤。她记得当时她还哭了,说破了相不好看,沈砚却笑着说:这样你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我。
是他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眼泪突然涌了出来,糊得眼睛都看不清,手里的绳子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阿海没听清,问:阿姐你说啥?
她没回答,突然把铁撬棍往地上一扔,扒着窗户就想往下爬。灯塔的外墙是铁皮的,上面焊着些铁环当落脚点,平时她给灯塔外墙刷漆时也爬过,可这会儿浪大,铁皮被海水打得湿漉漉的,滑得很。
阿姐你干啥!阿海赶紧拽住她的胳膊,危险!浪这么大,你下去会被卷走的!
是他回来了壤驷黻的眼泪掉在阿海的手背上,烫得阿海一哆嗦。十五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她使劲挣开阿海的手,脚踩着铁环往下挪。海风把她的蓝布衫吹得鼓鼓的,像只快要飞起来的鸟。离木筏还有两米远时,一个大浪拍过来,木筏猛地往灯塔这边撞,地一声撞在铁皮上,震得她手都麻了。
那人被撞得晃了一下,又趴在了筏子上。壤驷黻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他的衣服,突然看见他后颈上有个印记——是个小小的船锚纹身,沈砚当年在港口偷偷纹的,说这是家的记号。那天他还跟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惹她生气了,不然就让这船锚他。
真的是你她哭出声,用尽全力把他往灯塔这边拉。那人好像没了力气,软乎乎的,全靠她拽。阿海在上面喊:阿姐我放绳子!哗啦啦地放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刚要去捡绳子,突然听见一声脆响——是头顶的灯!那盏亮了十五年的煤油灯,灯罩突然裂开了道缝,橘黄色的光猛地暗了一下,接着一声,整个灯罩碎了,玻璃碴子像雨一样往下掉。有块碎片擦过她的脸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人的海员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灯灭了。
四周突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浪头撞礁石的声音,还有阿海在上面惊恐的喊叫:灯灭了!阿姐!灯灭了!
壤驷黻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人的胳膊。海风更猛了,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又咸又涩。她低头想再看看那人的脸,可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身上传来的海水腥气,和十五年前她在码头闻到的一模一样。
突然,那人动了。他不是往灯塔上爬,而是反手抓住了壤驷黻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她想挣开,可挣不动。接着,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沈砚的声音,陌生得很:
你是谁?这灯怎么灭了?
浪头又拍了过来,木筏在她脚下晃了晃,差点翻了。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拽着的木筏绳子已经断了,木筏正随着浪往深海漂,而她的手还被那人死死攥着,身体悬在半空中,离海面只有一米远。海水漫过她的布鞋,凉得刺骨。
放开我她终于喊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