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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仉,要不先避避?”呼延龢往巷口瞟了眼,压低声音,“我那工具箱虽小,钻个人没问题,他们查不着。实在不行,去张奶奶家后院,她那儿有个柴房,堆着柴火能挡人。”呼延龢说这话时,手攥着工具箱的提手,指节发白——他儿子呼延磊走前特意嘱咐,让他别掺和拆迁的事,说“爸你年纪大了,犯不着跟他们硬碰硬”,可他看着仉督黻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二十年前仉督黻帮他抬修鞋机的事,那时候他腰闪了,仉督黻一个人扛了半条街,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个小坑。
仉督黻摇头,舀起一勺汤对着光看。骨汤浓得能挂住勺,里头飘着块碎骨,是昨儿挑了半夜挑出的筒骨——昨天去肉摊买骨,王屠户劝他“老仉别这么较真,随便拿几根熬熬就行”,可他偏要蹲在肉摊前挑,挑了仨小时才选出十根骨髓最满的,王屠户叹着气说“你这性子,跟你媳妇一个样”。熬到后半夜时他打了个盹,梦见柳芸蹲在灶台前搅汤,说“火小了,添块煤”,惊醒时灶膛里的火果然弱了,他赶紧添了煤,眼眶热得发慌。柳芸活着时总说:“熬汤就得有耐心,火急了出不了那股鲜。”那时候他总嫌她磨叽,说“能喝就行”,现在守着这口锅,才知道慢火炖的不只是汤,是日子——日子得慢慢熬,才熬得出里头的甜。
卡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车门“哐当”开了,下来五个壮汉。大李走在最前头,黑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头印着骷髅头的t恤,t恤领口沾着块油渍,看着像酱油渍。皮鞋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咔嚓”响,他往拉面馆瞥了眼,嘴角撇了撇:“哟,还开着呢?命挺硬啊。昨儿我让邮局的老张捎话,说今儿来,你倒好,还熬上汤了。”他这话没说谎,昨儿确实让老张捎了话,可老张是仉督黻的远房表舅,转头就把话咽了,只跟仉督黻说“明儿天凉,多穿件衣裳”——老张也难,一边是拆迁队的威逼,一边是沾着亲的街坊,最后选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就爬起来炸油条,想给仉督黻送根热乎的,又怕被大李瞧见。
仉督黻没抬头,继续用长勺搅汤。汤面被搅出漩涡,把油花卷成圈,像柳芸以前织毛衣时绕的线团。柳芸手巧,冬天总给街坊织毛衣,张奶奶的羊毛衫、小石头的虎头帽,都是她织的,织完总往仉督黻身上比:“你看这针脚,匀不匀?”他那时候总心不在焉应着,现在想起来,针脚里全是暖。有年冬天呼延龢儿子呼延磊生冻疮,柳芸连夜织了双毛线手套,手指头处还缝了加厚的棉垫,呼延磊戴了三年,磨破了还舍不得扔。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大李的金链子在领口晃,反光晃得他眼疼——那链子粗得像狗链,上回他看见大李用链子拴过一只土狗,狗挣得直呜咽,后来那狗跑了,大李追了半条街,骂骂咧咧说“畜生就是畜生,喂不熟”。
“我说老仉,”大李往灶台边一靠,胳膊肘压在锅沿上,留下个灰印,仉督黻看着那印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下——这口锅是柳芸找人铸的,当年花了半个月工钱,她说“锅得厚实,熬汤才不漏气”。“上回让你搬,你非不搬。今儿可是最后通牒,再不走,我们可就动手了。拆迁办的文件都带来了,你签不签都得搬。”大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纸,“你看,上面都盖了章的,可不是我吓唬你。”其实那文件是他伪造的,真正的拆迁通知还没下来,他急着拆是因为开发商许了他好处,说拆完这巷子给她妹妹安排个超市收银的活——他妹妹去年下岗了,天天在家哭,他当哥的心里堵得慌,才想出这损招。
仉督黻把撇出的油倒进陶碗,声音哑得像磨砂纸:“这店是我跟我媳妇一砖一瓦盖的。那年盖房时她怀着孕,还蹲在地上砌砖,累得直喘,说‘盖好了就有咱自己的家了’。她走的时候就躺在里屋那张床上,临终前抓着我手说‘别卖店’,我搬了,她回来找不着家。”他没说的是,柳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骨汤熬到一半,她突然说心口疼,他要送她去医院,她攥着他的手不肯,说“汤快熬好了,别糟践了骨头”,最后就那么靠着床头咽了气,嘴角还沾着点笑,像看见汤熬成了奶白色。
大李嗤笑一声,手往锅里伸,想捞块骨头嚼,被仉督黻用勺柄挡开。铁勺碰在他手背上,发出“当”的一声,他缩回手揉了揉,眼神沉下来:“跟你讲不通。跟个死人较什么劲?人死了就没了,还能回来不成?兄弟们,给我砸!”他这话喊得响,心里却有点发虚——他妈活着时也总说“人死了魂还在,得给魂留个地儿”,小时候他不信,现在看着仉督黻发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妈坟前那束没人换却总新鲜的野菊花,不知道是谁每周都去插一把。
身后四个壮汉应了声,抄起卡车上的铁棍就往面馆门砸。木门是老榆木的,柳芸当年说“榆木结实,能传辈”,特意托人从乡下拉来的木料,请了个老木匠刨了仨月才做成门。此刻被砸得“咚咚”响,木屑纷飞,溅在仉督黻的粗布褂子上。他猛地转身,手里的铁勺直指大李:“别动那门!门后刻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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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李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后确实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