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跟她爸一模一样。男人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上的栀子花绣得清清楚楚,花瓣上还沾着点墨渍。
“这是……”王伯凑过来看,突然拍了下大腿,“这不是老仲师傅吗?当年他跟周编辑可是铁哥们!有次印刷厂着火,周编辑还冲进火海帮老仲师傅抢活字呢,胳膊上烧了个大疤——后来老仲师傅总往报社送栀子花,说给周编辑的疤‘消消毒’。”
仲孙黻的眼泪“唰”就下来了。照片背面有行小字:“赌约输了,活字我替你刻完。”日期正是印刷厂拆的那天。她突然明白,爸当年不是输了——那天她躲在树后,看见开发商的人拽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那姑娘是邻居家的囡囡,爸攥着刻刀的手松了松,才说了句“我输了”。原来他是怕连累旁人。
风又起了,铁柜里的稿纸“哗啦哗啦”响。仲孙黻拿起那枚活字,指尖刚碰到木头,就听见“叮”一声轻响——活字底下藏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印刷厂地基下,有我埋的东西。三日后若雨,在老槐树根下挖。”纸条边缘有个牙印,深深的,像是写的人咬着纸角写的。
这时,档案室的灯突然灭了。窗外的梧桐叶影晃在墙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王伯“哎呀”一声,搪瓷缸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缸子里的茶叶撒了一地,其中一片茶叶梗直直地立着,尖儿对着铁柜最深处。
“咋、咋回事?”王伯的声音发颤,手往墙上摸开关,摸了半天也没摸着,“怕是跳闸了,这老房子的电线早该换了。”
仲孙黻摸出手机照亮,光柱扫过铁柜,突然停在一张泛黄的报纸上。报纸头版是印刷厂拆迁的新闻,配图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正蹲在墙角捡活字——那是十岁的她。照片里的她手里捏着枚“山”字活字,活字上沾着点红漆,跟木盒上的红漆一个色。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陌生短信:“想知道埋了啥,今晚子时来印刷厂旧址。别告诉旁人。”发信人的号码是乱码,像被人故意隐去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玻璃“哐当哐当”响。仲孙黻攥着那枚活字,指节硌得生疼。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搪瓷缸碎片,碎片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旁边好像还有个模糊的轮廓,戴着银丝眼镜,正对着她轻轻点头。
“王伯,我先走了。”她把活字和照片塞进口袋,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铁柜里的稿纸还在翻,最上面那张飘了下来,落在碎瓷片上——是篇没写完的稿子,标题叫《仲家活字秘闻》,作者栏空着,只画了朵栀子花。
出了报社旧址,天已经擦黑了。老城区的路坑坑洼洼,她踩着梧桐叶往前走,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时又没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旁边好像还沾着个矮矮的影子,像个蹲在地上的人。
走到巷口的老面馆,她停了脚。面馆的王婶正往门外挂灯笼,看见她就喊:“小黻?好阵子没来了,你爸前几天还来坐呢,说等你回来吃馄饨。”
仲孙黻鼻子一酸。爸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攥着她的手,说“对不住你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当时没懂,现在看着面馆墙上挂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二十年前的面馆,爸和周编辑正坐在桌边喝酒,两人中间放着个木盒子,盒子上的“守字”二字清清楚楚——突然就懂了。
“王婶,我爸来的时候,没说啥别的?”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暖乎乎的。
王婶擦着手坐下:“说啥呢……就说总梦见印刷厂的老槐树,树底下有只猫,老对着他叫。还说当年你妈走的时候,他没敢告诉你,你妈是为了抢活字才摔着的——”
仲孙黻猛地站起来。妈是她五岁那年没的,爸一直说妈是生急病走的。她攥着口袋里的活字,指节都在抖:“王婶,我妈当年……到底咋回事?”
王婶叹了口气:“那年印刷厂要拆,开发商夜里来偷活字,你妈听见动静就去拦,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老仲师傅怕你记恨,一直没敢说。周编辑当年为这事跟开发商吵了好几架,后来就查出肺癌了——谁说得清呢。”
风从面馆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仲孙黻摸出手机,那条陌生短信还在屏幕上亮着。她突然想起稿纸上被撕掉的最后一页,想起活字上没刻完的“家”字,想起爸临终前说的“对不住你妈”——原来他们都在瞒着她,瞒着这二十年的委屈。
“王婶,我走了。”她抓起笔记本往外跑,跑到巷口时回头,看见面馆的灯笼在风里晃,像个暖乎乎的月亮。月亮底下,她好像看见爸站在那儿,穿着当年的工装,手里攥着那个绣着栀子花的布包,对着她笑。
回到家时,天全黑了。家里还是老样子,爸的刻字台摆在窗边,台上摆着排没刻完的活字,有“仲”,有“黻”,还有个没刻完的“家”字,跟周编辑盒子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刻字刀旁边压着张纸条,是爸的字迹:“小黻,若你看见周叔的东西,别去印刷厂。危险。”
仲孙黻把纸条捂在脸上,眼泪把纸洇得发皱。她知道爸是怕她出事,可她不能不去——妈和爸的委屈,周编辑的死,还有那枚没刻完的活字,总得有个说法。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