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并用地往上挪。
“小心点!”老槐树在树下喊,声音被雨声砸得七零八落。
百里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伸手去接,又怕惊扰了他。百里耀攥着拳头,小脸憋得通红:“老师加油!”
不知乘月爬到一半,突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下坠。众人惊呼出声时,他却死死抱住树干,树皮蹭破了胳膊,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滴。他缓了缓,继续往上,终于够到了鸟窝。
“抓住了!”他把鸟窝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慢慢往下爬。刚落地,就被百里黻一把拉进破屋。
“你疯了?”百里黻的声音带着后怕,却见不知乘月笑着张开手,几只肉乎乎的小鸟在他掌心叽叽叫,像在道谢。
雨越下越大,老槐树却像突然定住了似的,任凭风雨抽打,树干依旧挺拔。孩子们围过来看小鸟,不知乘月用体温焐着它们,轻声说:“这树啊,跟人一样,看着老,骨头硬着呢。”
百里黻望着窗外的槐树,突然明白过来。所谓风光,从不是阿玛尼的领带或奔驰车标,而是像这树一样,把根扎在土里,护着脚下的人。
雨停时,天边挂起道彩虹,一头搭在槐树上,一头落在晒谷场。不知乘月带着孩子们去看小鸟,百里黻则拿起锄头,跟老槐树一起给新翻的土地松土。
“这土,才养人。”老槐树说。
百里黻嗯了一声,低头时,看见鞋上的槐花还没掉,像枚朴素的勋章。
彩虹的光晕裹着槐树叶上的水珠,晃得人眼睛发亮。不知乘月找了个竹筐,垫上孩子们递来的碎花布,把小鸟轻轻放进去。石头踮着脚往筐里瞅,手指刚要碰到鸟毛,被百里耀一把拉住:“老师说要轻点儿。”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鼻尖几乎蹭到一起,像两株刚冒头的豆苗。老槐树蹲在旁边卷旱烟,烟丝里混着晒干的槐花瓣,说是能败火。“当年你爹也在这树下救过鸟,”他突然开口,烟杆往百里黻那边偏了偏,“也是这么个雨天,他爬树摔断了腿,躺了仨月,还念叨着鸟蛋别被水泡了。”
百里黻的锄头顿了顿,土块溅在裤脚上。他记起来了,小时候爹总说腿上的疤是“槐树给的奖章”,那时他只觉得土气,现在倒觉得那疤痕该比手腕上的名表更金贵。
不知乘月正教孩子们认树皮上的纹路,说像老爷爷脸上的皱纹,藏着好多故事。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问:“老师,你的名字为什么有月亮?”
他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月亮照着所有地方,城里的孩子,村里的孩子,都能看见。”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百里黻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声音比春风还软:“把仓库里的那些课桌椅都运过来,对,就是准备扔的那些,修修还能用。再订五十套新校服,要蓝白相间的,像天空和云朵那样。”
挂了电话,看见百里耀正把自己的进口篮球递给石头,石头却塞给他一个用毛线缠的布球:“这个摔不坏。”两个球在晒谷场上滚到一起,蓝得发亮,红得发烫。
日头西斜时,修学校的工人带着建材来了。推土机刚要碾过槐树下的一片野花,被不知乘月拦住:“绕点路吧,孩子们说这是星星草。”
百里黻挥挥手让推土机退回去,自己蹲下来移花。指尖沾了草叶的露水,凉丝丝的,比冰镇香槟更沁心。老槐树在旁边数着运来的钢筋,突然喊他:“你看那树影!”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像双臂膀环住了整个晒谷场。孩子们的笑声、工人的吆喝声、不知乘月教唱歌的调子,都被这影子轻轻托着,暖得能焐化冬天的雪。
夜里,百里黻没回城。他和老槐树挤在破屋的土炕上,听着窗外槐树叶的沙沙声。百里耀在另一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槐花蜜——是老槐树下午用槐花熬的。
“明天我让公司设计师来,”百里黻的声音裹在夜色里,“学校要盖得结实,还得留着这棵树。”
老槐树“嗯”了一声,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等秋天,就让孩子们在槐树下收核桃。”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百里黻的阿玛尼衬衫上,却像给粗布褂子镀了层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软中华,又放了回去,换成老槐树给的旱烟杆。
抽第一口时还是呛,抽第二口,倒品出点甜来。像这村子,像这树,像那些藏在土腥味里的日子,初尝时硌得慌,细品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天亮时,百里耀是被鸟叫吵醒的。他趴在窗台上看,不知乘月正站在槐树下晨读,声音穿过薄雾,惊飞了满树的麻雀。石头背着化肥袋改的书包,手里攥着颗煮鸡蛋,往不知乘月身边跑。
百里黻站在屋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新抽的绿芽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像撒了把星星。他突然想,所谓的根,大概就是这样——不管长多高,总有片叶子,朝着泥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