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辰滞留京师的这些天,并未闲着。除了按吴笈孙的暗示,携重金打点陆军部各司那些经办、核稿的“小鬼”,将吉林“实际情况”的利害关系以银票和言辞双重方式渗透进去外,他还通过吴笈孙的引荐,拜会了时任职于邮传部、实为袁世凯亲信、有“梁财神”之称的梁士诒。
在梁府那间陈设考究的书房里,刘绍辰姿态放得极低。他奉上特意从京师源升庆银号定制的五张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言辞恳切,只说是江督办感念时局艰难,一点“炭敬”,聊表对梁总长维系国事辛劳的敬意。
五万两,在梁士诒经手的巨额款项中不算什么,但这是一个明确的态度——江荣廷懂规矩,愿意认庙门。梁士诒并未过多表态,只是含笑收下,问了问吉林风物,嘱咐“菊帅常念及江督办,望好自为之”。话虽含蓄,但收下银票,本身已是信号。这里头,既有银钱的作用,更有徐世昌这层关系的分量。
就在刘绍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再拜会几位关键人物时,吴笈孙悄然给他递了消息:上峰已有决断,陆军部不日将有明文下达,结果当如所期。刘绍辰心领神会,知道徐世昌与王士珍的妥协已然达成,自己此行最大任务完成,当即不再耽搁,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返回吉林。
几乎就在刘绍辰踏入吉林城的同时,十二月十五日,盖着陆军部鲜红大印的正式任命公文,由专差送到了督办衙门。
“兹任命,江荣廷为陆军第二十三镇统制官……原统制官孟恩远,调任陆军部顾问官……”
寥寥数语,尘埃落定。江荣廷拿着那份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公文,站在签押房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久久不语。
高士傧在晋源商号绝望点燃的号炮,他率部在督办衙门血战的夜晚,庞义攻破司令部的呐喊,陈昭联署的电文,士兵的请愿,士绅的公函,刘绍辰在京师的奔走,徐世昌与王士珍的对谈……这一切刀光剑影、阴谋阳谋、利益交换,最终凝结成了这纸命令。
高士傧的拼死一搏,阴差阳错,反而成了送他登上吉林权力顶峰的最后,也是最“名正言顺”的一块垫脚石。
除了任命,范老三所部马步六营,三千新编练的巡防营官兵,奉命进驻吉林城郊。这不是巧合,这是实力的彰显与无声的威慑。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全城。督办衙门从午后开始,便车马盈门,贺客不绝。最先到的,是第四十六协协统徐世扬。
“恭喜江统制!贺喜江统制!”徐世扬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态度热络而不失分寸,“家兄前日来信,还特意提及江统制在吉林独撑危局,劳苦功高,让我多加请教。今日正式任命下达,实至名归,世扬与有荣焉!”
江荣廷罕见地露出极为热情的笑容,亲自迎到门口,握住徐世扬的手:“世扬兄太客气了!快请坐!菊帅厚爱,荣廷惶恐。日后二十三镇的事务,还要多多仰仗世扬兄帮衬。”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香茗。江荣廷刻意与徐世扬谈起徐世昌昔年在东北的政绩、用人之道,语气充满敬意,又关切询问徐世扬在长春驻防是否习惯,需不需要协调粮饷被服,显得格外体贴。
徐世扬自然投桃报李,言语间极力推崇江荣廷的能力,并暗示四十六协上下必将唯统制马首是瞻。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结盟,徐世扬代表徐世昌在吉林新军中的利益,他的率先到来和明确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紧接着,贺延宗、潘荣熙,陶祥贵,以及他们所部所有管带,共计十余人,从长春快马赶来,鱼贯而入,齐声道贺。
贺延宗更是激动,声音洪亮:“标下等恭贺大人荣升统制!二十三镇有了大人统带,必能焕然一新,成为东三省劲旅!”
江荣廷对他们一一点头,勉励几句,气氛热烈。
稍晚些,驻扎吉林城的四十五协军官们也陆续抵达。高凤城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庞义。而博敦则显得有些神色不属,跟在他身后的额尔赫更是低着头,眼神闪烁。工兵营、辎重营的管带也悉数到齐。骑兵标那边,两位幸存的管带也赶了过来。
原本宽敞的督办衙门大堂,此刻济济一堂,将星云集。这是站队,更是对新统制权威的首次集体确认。空气中弥漫着恭贺声、寒暄声,但底下涌动着更复杂的暗流——敬畏、揣测、不安、期待。
江荣廷站在大堂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数十张面孔。热闹的场面稍稍安静下来。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对一旁的李玉堂点了点头。李玉堂会意,挥手示意。几名亲兵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当众打开。霎时间,一片白晃晃、银灿灿的光芒映入众人眼帘——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银元。
“诸位,”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今日江某蒙朝廷信任,署理二十三镇,诚惶诚恐。在座各位,都是二十三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