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总督府,赵尔巽几乎同时接到了孟恩远诉苦、以及陈昭告状的电报。他拿着这两份电报,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满是疲惫和失望。
“都什么时候了!这帮人,不思同心协力,共度时艰,还在为了些许饷银,互相攻讦,掣肘倾轧!”赵尔巽将电报扔在桌上,对身旁的袁金恺愤然道,“看看!一个说对方卡饷逼反军队,一个说对方拥兵自重、抗命威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带兵无方,就是只知道结党营私!”
袁金恺低声劝慰:“制台息怒。如今乱局,他们各有算计,也是常情。好在……陈抚和江督办那边,总算还知道以平叛为重,已经调兵了。”
赵尔巽长长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两边都在借机打击对方,扩大自身势力?孟恩远的跋扈与新军的隐患,陈昭的颟顸与地方的拮据,江荣廷的尾大不掉与深沉心机,他都看在眼里。可眼下这种局面,他远在奉天,首要任务是确保东三省不乱,尤其是不能出现第二个“独立”政权。既然陈昭、江荣廷主动请缨出兵,总好过让已经不稳的二十三镇去,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罢了!”赵尔巽挥挥手,疲惫地下令,“给吉林回电。准陈昭、江荣廷所请,着朱顺、张福山两部,速剿安图刘逆,务必彻底铲除,以靖地方。为保万全,斩草除根,另调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部,即刻开赴吉林,与朱、张二人汇合。此战,所有参战兵马,统一归混成协协统朱顺调遣。”
就在准备三路合击刘大同之际,关内的消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以更加汹涌的方式,冲击着本就紧绷的吉林军政上层。
先是“滦州兵谏”。新军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等将领,联名向清廷提出“十二条”政纲,要求速开国会、改定宪法、组织责任内阁、削除皇族特权等。这已不是南方“乱党”的暴动,而是北方新军核心力量对朝廷的“兵谏”逼宫,其震撼性远非边陲一隅的“安图共和国”可比。
紧接着,更血腥的消息传来:山西太原新军起义,巡抚陆钟琦全家被杀,满门罹难!革命党人推举阎锡山为山西都督。这意味着,革命之火已不再是长江流域的“南乱”,而是烧到了北方腹地,且手段之酷烈,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关口,一个身影在黄昏时分,悄然出现在巡防营督办衙门的侧门外。此人穿着普通的商贩棉袍,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他对守门的亲兵说要见江荣廷江督办,自称是督办故人,有要事相告。
亲兵见他既无拜帖,也无信物,口气又大,自然不信,挥手就要驱赶:“去去去!什么故人?督办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赶紧走!”
争执声引来了正在巡查的李玉堂。李玉堂皱着眉头走过来,正要询问,那陌生人见来了个军官模样的人,急切的吐出三个字:“吴绶卿!”
李玉堂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人。他立刻挥手止住亲兵,对那人低声道:“跟我来。”
李玉堂没有直接将人带去正堂,而是引至一处僻静的厢房,吩咐绝对不许外人靠近,然后立刻去禀报江荣廷。
江荣廷正在与刘绍辰分析滦州、山西的变故可能对关外产生的影响,听闻李玉堂耳语,神色骤然一变。他示意刘绍辰稍候,起身随李玉堂快步来到厢房。
推开房门,只见那陌生人站起身。江荣廷仔细打量,并不认识。
来人也不废话,直接从贴身内衣夹层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双手呈上:“江督办,在下受吴统制之命,冒险前来。此信阅后即毁。”
江荣廷接过信,展开。信是吴禄贞的亲笔,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信中言简意赅:告知陕西、山西、湖南、湖北、江西、云南等省已相继独立,革命形势迅猛发展,“事机已到”。吴禄贞本人已秘密联络驻石家庄的第六镇部分官兵及山西革命力量,准备近日在石家庄举义,切断南北交通,响应南方。他希望江荣廷这位“旧友”能审时度势,在吉林策应起事。信末还提及,“奉天第二混成协蓝天蔚亦同志也,可与遥相呼应”。
寥寥数语,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信息和巨大的期待。
江荣廷捏着信纸,沉默了许久。关内的局势,比他之前了解的还要严峻、还要广泛!吴禄贞不仅没被这场风暴吞噬,反而要成为风暴中的弄潮儿,而且要拉他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信使,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回去告诉绶卿,他的心意,我也明白。但眼下吉林,时机未到。关外情形与关内不同,赵尔巽尚能控制局面,新军内部复杂,巡防营亦需弹压地方。此时起事,树大招风,成功把握不大。”
信使急切道:“江督办!吴统制言,天下大势已变,清廷气数已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若能联合蓝天蔚协统,控制奉、吉,则关外可定,功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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