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总督赵尔巽“和稀泥”式的裁决,让孟恩远如同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七成协饷,意味着二十三镇的士兵们只能领到原本军饷的七成,而最要命的是,那笔额外冒出来的德国教官团薪饷,赵尔巽一句“容后再议”,陈昭那边就直接装聋作哑,铁了心一分钱不给。
镇司令部里,孟恩远背着手,在铺着军事地图的大案前烦躁地踱步。案头除了军务文书,还摆着礼和洋行发来的、措辞渐趋强硬的催款函件副本,以及度支司那份关于“灾后财政困难,协饷仅能暂按七成拨付,望予体谅”的正式回文。
“欺人太甚!”孟恩远猛地停步,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笔架乱晃,“陈昭老儿,江荣廷匹夫!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侍立一旁的参谋官高士傧见状,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道:“舅舅息怒。为今之计,是不是……再向陆军部陈情?陈明吉林地方有意刁难,克扣新军关键经费,影响朝廷编练大计,请部里特批一笔专款,用于支付教官费用?毕竟,这教官团是用于训练国家新军的,理由也算充分。”
孟恩远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没想过?早就递了呈文了!可陆军部那群老爷,打哈哈比谁都在行,真要他们从自己碗里分肉出来,难比登天!回文我早上刚收到,说什么‘各省新军编练,费用理应地方自筹为主,部款主要用于统筹及紧要装备采购’,‘望体谅时艰,与地方妥为协商解决’!哼,车轱辘话,屁用没有!”
高士傧缩了缩脖子,知道孟恩远正在火头上,但还是硬着头皮提出另一个想法:“那……要不然,咱们放低些姿态,去和陈抚台再说和说和?总归是吉林地面上的事,闹得太僵,这笔钱他死活不给,咱们也确实难受。或许……许他些别的好处?”
“让我去给他陈昭低头?!”孟恩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圆,“做梦!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钻营上位的酸儒!当初在老子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仗着有个江荣廷给他撑腰,就敢跟老子摆谱、卡老子的脖子?让我去求他?门都没有!”
高士傧被吼得不敢再言。孟恩远喘了几口粗气,烦躁地挥挥手:“还有什么馊主意,一并说了!”
高士傧踌躇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实在不行……咱们私下里,找吉林城里的富商士绅……挪借一些?先应应急?或许……”
“借钱?”孟恩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你去借还是我去借?我孟恩远带兵一辈子,到头来为了几个洋教官的薪水,要低声下气去找商人借钱?传出去,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北洋系同仁怎么看我?再说,借了不用还吗?以后再说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但德国人的催款函不会等人,合同白纸黑字,违约的后果不仅仅是丢面子,还可能引起外交纠纷,那是孟恩远更承担不起的。
沉默良久,孟恩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无奈交织的神色,他咬了咬牙,沉声道:“罢了!德国人的钱,不能拖,也拖不起。先从……先从士兵的饷银里挤出来!优先保证德国教官的薪水,按月足额发放,一刻不许耽搁!”
高士傧大吃一惊:“舅舅!这……这怎么行?本来协饷就只有七成,再挪用去付教官钱,发到士兵手里的,恐怕连六成都未必有啊!这会出乱子的!”
孟恩远烦躁地打断他,“能出什么乱子?告诉他们,省里现在困难,饷银一时周转不开,先按六成发,剩下的年底一定补上!多讲几句好话,多发几顿肉,这些丘八还能翻了天不成?可德国人不一样!欠了他们的钱,他们立刻就能撂挑子不干,还会告到领事馆,告到制台那里去!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高士傧心中叫苦,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士兵们或许一时能被稳住,但长久欠饷,尤其是知道自己的血汗钱被拿去优先填了洋人的口袋,那积怨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他试着提醒:“舅父,若是到了年底,陈抚台那边还是拖着不给补,咱们拿什么补发给士兵?到时候恐怕……”
孟恩远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地道:“他敢?!他陈昭要真敢把事情做绝,到了年底还跟我玩这一套……老子就敢带兵去堵他的巡抚衙门!惹急了,炮轰他的衙门,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但高士傧知道多半是气话。真要是武装冲击巡抚衙门,那可就是造反了,孟恩远再跋扈,也未必有这个胆子。眼下,这饮鸩止渴的法子,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命令很快被执行下去。军需部门开始艰难地“调剂”款项。德国教官们如期拿到了足额的银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训练照常进行。而二十三镇的士兵们,在发饷日领到手里那明显薄了不少、计算下来勉强只有六成左右的饷银时,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异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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