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凝固第一炉,烧了十七个小时。
从三月三十日晚上八点装炉,到三十一日下午一点出炉。
整个过程中,赵四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炉温曲线是他和孙研究员一起反复推敲定下的:
从室温到1550度,升温速率每分钟5度;
保温两小时让合金完全熔化;
然后以每分钟3度的速率降温到1450度,开始拉晶;
理论很完美,但炉子是旧的,仪表是老的,材料是新配的。
所有因素叠加,就像在钢丝上走路,随时可能掉下来。
赵四大部分时间守在控制柜前,盯着六个温区的温度显示表。
指针轻微地颤抖,在设定值附近上下浮动。
他手里拿着记录本,每十五分钟记一次数据:
真空度、各温区实际温度、加热功率、冷却水流量
深夜两点,陈启明换他去休息。
他在仓库角落的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数字在跳舞。
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梦见炉子炸了,合金液喷出来,惊醒时一身冷汗。
看看表,才睡了四十分钟。
他起身回到炉前。
陈启明正揉着眼睛,强打精神盯着仪表。
“赵总工,您怎么又来了?”
“睡不着。”
赵四接过记录本,“你去歇会儿,天亮叫你。”
年轻人没推辞,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几秒钟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炉子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赵四看着那些跳动的指针,想起了多年前,在“盘古”计划的夜晚。
也是守着设备,也是这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心情。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技术攻关就像爬山,只要一直往上走,总能到顶。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山没有顶,你爬上一座,前面还有更高的。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
拉晶进入关键阶段。
固液界面已经推进到模具中部,这时候温度梯度必须保持绝对稳定,任何波动都可能导致晶粒生长方向偏离,甚至产生杂晶。
赵四的眼睛已经干涩发疼,但他不敢眨眼。
手指悬在温控旋钮上方,随时准备微调。
孙研究员也来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本子,手心都是汗。
七点,界面推进到模具四分之三处。
温度曲线出现了微小波动。
下部温区的冷却水流量因为水压变化,降低了5。
赵四立刻调整加热功率补偿,同时让张卫东去检查水泵。
“波动控制住了。”
孙研究员盯着记录曲线,声音发紧。
八点,拉晶结束。
炉子开始程序降温。
所有人都围在观察窗前。
那里有个小小的石英玻璃窗,能看到模具上部。
合金已经凝固,呈现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有纵向的条纹,那是晶粒生长的痕迹。
“条纹挺直的。”陈启明小声说。
“得剖开看内部。”孙研究员说,“表面看不出来。”
等到下午一点,炉温降到300度以下,可以开炉了。
真空阀打开,空气涌入的嘶嘶声像一声叹息。
赵四戴上石棉手套,和孙研究员一起,用专用工具取出模具。
模具还是烫的,隔着手套都能感到热量。
他们把它放在冷却台上,用风扇吹。
等温度降到能触摸,孙研究员拿起榔头和凿子,很小心地,沿着预设的分型面,轻轻敲击。
“咔”一声轻响,模具分开了。
里面的试样露出来。
是一根二十公分长、直径三公分的圆柱,银灰色,表面有清晰的纵向条纹。
像树的年轮,但更细密,更整齐。
孙研究员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成了初步成了。”
赵四接过放大镜。
条纹笔直,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中断,没有扭曲。
他用小锤轻轻敲击试样一端,声音清脆,没有杂音,说明内部致密,没有气孔。
“取样做金相。”孙研究员说,“但要等完全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