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奉天殿。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天幕那巨大的光芒还在倔强地照亮着这片古老的宫殿群。
朱元璋一个人,站在御阶的最边缘。
百官早已退朝朱棣也被他赶回了王府。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头顶那片还在闪铄着未来光影的奇迹。
“陛下夜深了该歇着了。”
老太监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件貂皮大氅。
朱元璋没有理他。
他只是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天幕上的那个身影。
画面里思汗也老了。
他那头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变得雪白。脸上的皱纹象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深邃而沧桑。他不再象以前那样锋芒毕露,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定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晒着太阳,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孙辈嬉戏打闹。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的功绩却足以让日月为之失色让天地为之动容。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快速闪过的字幕。
【永昌元年思汗公奏请设立‘皇家银行’发行银元宝钞掌控天下钱袋子。】
【永昌二年大明无敌舰队下西洋首战马六甲击溃佛郎机舰队尽占南洋。】
【永昌五年舰队发现新大陆‘新周’带回土豆、玉米等祥瑞,大明再无饥馑之忧。】
【永昌十年大明疆域扩张三倍设行省移民颁布《大明律法》,犯我大明者虽远必‘审’!】
【永昌十五年第一条铁路通车欧罗巴诸国瑟瑟发抖遣使求和。】
……
这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帝王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可现在这些堪称“神迹”的伟业,全都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臣子。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辅佐了六代帝王甚至亲手弑君、废立的老臣。
朱元璋的心很乱。
乱得象一团被猫抓过的麻线。
他那颗被震撼了无数次被刷新了无数次甚至已经有些麻木了的心在这一刻终于产生了一个最根本也最让他感到恐惧的——终极疑问。
“他到底是谁?”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梦呓又象是在问自己问这片天地。
“咱见过能打的像徐达、常遇春那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人。”
“咱也见过能算的像伯温那是能掐会算洞察天机的神人。”
“咱还见过能治国的像善长那是能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能人。”
老朱伸出手指着天幕上那个正闭目养神的身影手指都在微微颤斗。
“可他呢?”
“他会打仗打得瓦剌闻风丧胆打得红毛鬼子跪地求饶。”
“他会算计算得那帮反贼自己把脑袋伸进了绞索算得天下士绅乖乖掏钱纳粮。”
“他会治国治出了一个国库充盈、百姓富足的‘永昌盛世’。”
“他甚至还会那些咱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科学’!他能造出不用马拉的车能造出不用帆的船还能造出飞上天的铁鸟!”
朱元璋越说心里的那个疑问就越大,大得象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还是人吗?”
老朱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敬畏。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一个状元出身的文官打仗比武将还狠。”
“一个百岁的老头子精力比年轻人还旺盛。”
“他好象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好象这天底下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就没有他算不到的人。”
朱元璋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扶手。
“咱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是天上的哪路星君下来给咱朱家帮忙的?”
“可神仙……神仙会象他那样杀起人来眼都不眨吗?神仙会象他那样抄起家来比强盗还狠吗?”
“不象。”
老朱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有七情六-欲他会笑会骂会为了银子跟人耍无赖也会为了百姓跟天下读书人翻脸。”
“他比谁都象个‘人’。”
“可他又比谁都更不象‘人’。”
这种巨大的矛盾感让朱元璋的脑子快要炸了。
他感觉自己就象是在猜一个永远也猜不透的谜语。
而那个谜底就藏在那个老人身上藏在那一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
“他到底……是从哪来的?”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虎目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祈求般的神色。
他不是在问任何人。
他是在问那个冥冥之中让他看到这一切的“天幕”。
他是在问那个穿越了时空与他神交已久的“知己”。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无尽困惑、敬畏甚至是带着一丝丝恐惧的、仿佛在跟一个跨越时空的神明对话的语气对着那片虚无的苍穹喃喃自语道:
“你辅佐了六代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