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时间胶囊
第一章 最后的坚守者
推土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槐树巷狭窄的天空下低吼。每一次铲斗撞击地面的闷响,都让“槐荫书斋”那扇蒙尘的玻璃窗微微震颤。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无声飞舞。林书恒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一本旧书封皮上的浮灰。那书是硬壳精装的,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发白,烫金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瓦尔登湖”几个字。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尘埃精灵。
窗外,巨大的黄色钢铁巨兽正啃噬着巷子另一头的断壁残垣。瓦砾堆上,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身影晃动。巷子里早已不复往日的喧嚣,大多数门窗都被木板钉死,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只有“槐荫书斋”的招牌还固执地悬挂着,在推土机卷起的烟尘里若隐若现。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打破了店内凝滞的空气。两个穿着深色夹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为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混合着疲惫与公事公办的微笑。
“林老板,又在忙啊?”他熟稔地打着招呼,目光扫过店内堆积如山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岁月沉淀的独特气味。
林书恒抬起头,视线从手中的书移到两人身上。他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老板,您看,这都第几次了?”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柜台上,纸张边缘平整锋利。“补偿方案,我们真的是按照最高标准给您的。您这书店的位置,还有这面积说实话,能争取到这个数,我们拆迁办也是费了很大力气的。您再考虑考虑?签了字,拿着这笔钱,换个地方,开个更大更亮堂的新书店,多好?”
林书恒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串醒目的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他放下手中的软布和旧书,拿起柜台上的另一本账簿,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开始核对起上面的数字。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却染着淡淡的墨迹。
“林老板?”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这巷子就剩您这一户了。您看外面,工程不等人啊。您这么拖着,对大家都不好,您自己住在这儿也不安全,整天轰隆隆的”
林书恒依旧沉默着,只是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蘸了蘸墨迹斑斑的砚台,在账簿的某一行旁边,添上了一个小小的数字。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充斥着机械噪音的午后,竟显得格外清晰。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林老板,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守着祖业,守着回忆,不容易。可城市要发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您父亲当年”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合适,又转了话头,“您再好好想想?我们明天再来。”
他拿起柜台上的文件,放回公文包,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本被林书恒擦拭过的《瓦尔登湖》,轻轻叹了口气。铜铃声再次响起,两人消失在门外弥漫的尘土中。
店内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窗外推土机永不停歇的轰鸣,像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林书恒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台黄色的钢铁巨兽。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边,它正不知疲倦地向前推进,将残存的砖墙、朽木和过往的痕迹,统统碾碎、推平。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推土机也停止了咆哮,工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槐树巷从未如此安静过,静得能听到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书恒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柜台上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晕开,勉强照亮他周围堆积的书山。他走到一个靠墙的书架前,那里摆放的书籍最为陈旧,书脊大多破损,纸张泛黄发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书脊,最后停留在一本厚重的、深褐色封皮的书上——《辞源》。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沉甸甸的。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他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映入眼帘:“购于一九八五年春。林正华。” 字迹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
他抱着书,走到窗边那把父亲常坐的旧藤椅旁,慢慢坐下。藤椅发出吱呀的轻响。窗外,老槐树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枝桠伸展,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他摩挲着粗糙的封皮,感受着书页边缘的毛糙,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翻阅时留下的温度。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沉默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他记得父亲坐在这个位置,就着这盏台灯的光,一页页翻看这本书的样子。眉头微锁,眼神专注,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每一个字,很少说话,更少对他笑。他记得父亲去世前,躺在病床上,干枯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