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良等到身体不颤了,才继续说道。
“李氏是仙家望族,景意能攀附自是福泽,根生确是无缘了。”
李监官沉吟半晌,终是摇头。
“福泽谈不上的,我等不过是伏于虎背的虱虫,只要不落坠,尚可狐假虎威罢了。”
他长叹续道。
“这世道,纵有通天本事,不若投得好胎;投胎不济,便只得改个好姓求生。”
两人聊着这荒唐世道,外头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把那面李字旗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青州大地,昔日的赵氏王朝,虽说也不是什么清明盛世,好歹还讲究个君臣父子,讲究个科举取士。哪怕是做样子的,至少给了读书人一条独木桥,给了老百姓一个盼头。
可如今这李氏仙族一朝得势,那规矩便全乱了套。
礼义廉耻,真才实学,不如一个姓氏来得好使。
这就象是那集市上的把戏,原本卖的是真金白银的手艺,如今却换成了卖吆喝。
谁嗓门大,谁招牌亮,谁就是正理。
庙堂高坐沐猴冠,昨夜赵旗换李幡。
卖祖求荣夸时务,更名改姓乞加餐。
真是。
世道变太快。
快得让永宁村那条守着村口多年的老黄狗都有些发懵。
原本它叫大黄,因着李明渔首某日路过,随口夸了一句这狗毛色如金,颇有李家富贵气象。
于是第二天,它的狗项圈上就多了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李富贵三个字。
自此,这狗便仿佛真的高人一等,见着外姓的讨饭花子便狂吠不止,见着姓李的屠户便摇尾乞怜。
畜生尚且如此了,何况人。
陈景良告别了李监官,在大正村料理了王家的船,随后背着陈根生,辗转各处预定冰窖所需材料。
说是患有癫疾和失心疯,可瞧这行事章法,倒也算得上心思活络,绝非浑噩之流。
待日薄西山,才携着陈根生登车付资,启程返回永宁。
父子三人日子紧巴,就象是那是被水泡发了的破渔网,稍微一扯,全是窟窿。
家里后院处,陈景良挥着锄头没日没夜地挖盐硷地。
坑已经挖了有一丈深,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按照李监官给的法子,这冰窖得讲究三防。
防热、防潮、防水。
黄土拌石灰,还得掺上大量的糯米浆,这一层层夯实了抹上去,那是要真金白银往里填的。
陈景良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数了又数。
“不够啊。”
糯米浆是个吞钱的无底洞。
李监官那边打点的孝敬也不能少,再加之入冬后雇人采冰的工钱,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个亏空。
陈景意正蹲在坑边上,拿着根树枝比划着名那些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拳脚招式,嘴里哼哼哈哈个不停。
“爹,我想学武。”
“学,马上让你学。”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远处小马扎上的二儿子根生。
那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袄,哪怕是在这还有些馀热的秋日头里,依旧缩着脖子,捧着本捡来的破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一个要习武,那是碎银子堆出来的气力。
一个要读书,那是灯油熬出来的功名。
哪样不要钱?
陈景良的手又伸进了裤裆里,摸到了那把带着体温的鱼刀。
王婆的大儿子,最近在村里跳得很欢。
他娘和他弟都不见了,这泼皮不但没显出几分悲色,反倒是借着寻亲的名头,四处敲诈勒索。
昨儿个还在酒肆里吹嘘,说他娘肯定是发了大财去别处享福了,家里地窖里还藏着好几坛子银元,那是他王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棺材本。
这世道,人命不值钱,可棺材本值钱。
王家也是做渔霸起家的,平日里没少在乡里横行霸道,那银元上头,怕是也没少沾着穷苦人的血泪。
既然是不义之财,那便是无主之物……
“景意,看好阿弟。爹去给你们找学费。”
……
夜色象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把永宁村罩得严严实实。
海风带着咸腥味,呼啦啦地往人脖子里灌。
王大喝得醉醺醺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家住在村西头,独门独院,那是当年他那个当稳婆的娘,靠着坐地起价积攒下的家业。
“娘咧……老二咧……”
他打着酒嗝,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嘴里骂骂咧咧。
路过那片防风林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鱼刀准确无误地从后心捅进去,手腕一转,搅碎了心脉。
王大身子软绵绵地瘫了下去,那只酒葫芦咕噜噜滚出老远。
陈景良扶住了尸体,拖进了防风林深处,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旱厕,平日里也没人来。
半个时辰后,陈景良从王家的后院墙翻了出来。
怀里沉甸甸的,那是两个沾着泥土的陶罐。
轻晃之下,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