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修士,掌道则以御天地。
其神魂凝练已非凡胎,寿元动辄万载,一念可决山河倾复,一怒可令苍生罗难。
此境已是云梧大陆修士所能仰望的极致。
化神者,身与道合,意即天心。
不再借用道则,而是化身为道则本身。
一呼一吸,皆为天地律动;
一思一念,皆为万法纲常。
于化神修士的领域之内,其言为天,其意为理,万法皆需俯首。
纵使陈根生的化神,不过是借谎言道则铸就的虚妄,却终究是实打实的位格。
更甚者,这虚妄竟能于幻境之中化为真实。
足见谎言道则本就默许这般以假成真的逆天之举。
也或是因他身怀旱魃大尸指甲,方能撬动规则,令虚妄落地生根。
无论如何,此事令陈根生洞悉一道理。
那就是幻境中的谎言道则,就象梦中之梦,梦里复梦。
绝无反噬之虞,断无反噬之理。
层层护持之下他自可安然无恙。
难道梦醒之后,他是能跻身化神之境?
当然不可能。
风雪落此间似也生了倦意。
齐子木与赤生魔二人变成了凡俗。
灵力被抽干的感觉,比凌迟更甚。
那曾奔腾于经脉中数千年的浩瀚伟力,如决堤江河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丹田空空如也,识海一片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凡俗之躯对严寒最本能的反应。
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神魂深处。
在这片由谎言构筑的乱葬岗里,他们成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
赤生魔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腥甜,咳出了一口粘稠的血痰。
血是凡人的血,带着温热落在雪地里,迅速凝成一小块刺眼的暗红。
齐子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满头引以为傲的绿发失了光泽,变得枯黄,如同秋日败草。
两个曾屹立于云梧大陆之巅的元婴大修士,便如被拔光了毛的鹌鹑,在这永安镇的风雪里瑟瑟发抖。
他们动弹不得,只因那无形的化神威压,如亿万均神山,将他们钉在原地。
寂寂无声之际,忽有窸窣异响传来。
是李稳。
他伏于雪地,双手嵌入冻土,艰难刨开身前积雪,驱策着残破身躯,向着远离这是非之地的方向蠕行。
说到底,幻境之中,也不过是永安镇。
他的桑梓故里。
求饶是不可能的,想来求饶,那邪魔也不会答应。
李稳一点也不后悔。
只是,他不想死得这般无声无息。
他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异响。
那是一种规律的咀嚼声。
象是野兽在啃噬骨头。
又象是有人在嚼着一枚爽脆冬果。
咯吱,咯吱。
声音为刺耳,宛若冰锥凿耳,一下下叩击着他几近崩摧的心绪。
李稳继续爬行。
他不敢回首。
咯吱声从未停歇,一如更夫打更,准时准点,一记不多一记不少。
顾不得体面,李稳四肢并用,于没过膝盖的深雪中奋力向前,在身后留下一道绝望的沟壑。
远一些。
再远一些。
李稳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片乱葬岗,方圆不过数里,他又能爬到哪里去?
身子在雪地里剧烈颤斗,一口浊气自他口中呼出,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终究,他还是缓缓转过了头。
这一眼,成了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坟前那个身着寻常猎户布衣的少年陈根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直立的巨大虫豸。
那怪物轮廓似人,却比寻常壮汉高出整整一个头,通体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墨色甲壳,其下似有不详的微光流转。
眼窝深陷,不见瞳仁,只馀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尤为骇人的是,自其肩胛与肋下,竟又真生出四条臂膀,与原先双臂凑成六臂之数。
左肩之后,是一面由森白骨节层层叠叠构成的骨帆,狰狞而肃杀。
右肩之后,则是一面薄如蝉翼的蜚蠊虫翅,隐隐流转七彩霞光。
活物与死物。
人与非人。
两种对立气息,在这头怪物身上,达成了一种圆融平衡。
而那咯吱作响的源头……
怪物的一只手,正捏着一条人类骼膊。
那骼膊皮肉干瘪,依稀还能辨认出是赤生魔的手臂。
怪物将那骼膊凑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咬下一块皮肉,用那看不见的口器细细咀嚼着。
咯吱。
咯吱。
赤生魔跪在原地,半边身子已经不见了,鲜血浸透了雪地。
他的情绪早已超越了痛苦,双目圆睁,仿佛神魂也被那咀嚼声一并吞噬。
“噗。”
那怪物将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