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莹莹未加催促,唯静立当场,白纱斗笠之下,其神情无人得见。
良久,陈生颤斗的肩头才停下来。
他以手撑地,缓缓自寒石板上起身,动作迟缓,就象一个垂暮的凡翁。
“仙子…… 带路吧。”
风莹莹默不作声,转身便行。
陈生迈步紧随其后,宛若牵线木偶,其失魂落魄之态,引得坊市众修士侧目。
只是碍于风莹莹那无极浩渺宫的身份,无人敢再多言,只在背后指指点点。
二人走出坊市,行至一处僻静的传送阵前。
风莹莹素手轻抬,一枚玉符飞出,没入阵中。
阵法亮起柔和的清光,将二人笼罩。
下一瞬,周遭景象变幻,青栖岛的仙家气象已然远去。
脚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耳边,是不停歇的浪涛之声。
这是一座孤悬于海面上的荒岛,除了两人再无活物。
海风腥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陈生满是茫然,跟跄一步,才勉强站稳。
风莹莹立于崖头,纵目远眺,远方墨色海面浪涛奔涌,尽收眼底。
“我如不携你至此,你也会丧于我师叔之手。无他缘由,你的怨气浓烈过甚了。”
“你可知,金丹道仙游,为何要在那司琳琅前辈所化的魔体中进行?”
陈生摇了摇头,喉咙发干。
“小的不知。”
风莹莹没有回头。
“那魔体自成天地,规则诡异,所有修士的术法、神通、乃至法宝纳戒,一旦进入,都将被尽数剥夺,化为凡人。”
“过些时日,此地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会由元婴大修出手,以大传送阵,横渡外海,直达青州横尸山脉,进入魔体。”
风莹莹转过身,白纱之后的目光,落在了陈生身上。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在魔体之中,不要动用你的道则。”
陈生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
“仙子不是说,那陈根生未死?我若不动用道则,如何报仇!”
风莹莹摇头。
“若动道则,必为周遭修士所觉,其内每用一次道则,便会暴露一次方位。”
“你若想活命,就听我的。”
“魔体之内有机缘。你无需动用道则,只需小心藏匿,暗中观察,未必不能寻到增强实力的法子。”
“你的仇家陈根生,他必然会动用道则。届时,他会成为众矢之的,自有旁人替你收拾他。”
陈生对着风莹莹连连点头。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亲眼看到那畜生不得好死,我做什么都愿意!”
就在此时。
呼。
一阵狂风,自海面席卷而来。
风势之烈,竟让周遭的礁石都发出轻微的嗡鸣。
风莹莹头上的白纱斗笠,被这阵狂风猛地掀起一角。
那遮掩了她容颜的帷幔,向上翻飞。
倏忽之间,一抹薄唇展露于陈生眼前。
那唇形甚美,似以羊脂白玉细琢而成,透着拒人千里的矜贵之态。
陈生如遭雷击,又双叒叕僵在原地。
他双眼瞪得溜圆,眼球布满血丝。
那副模样,比之前听闻仇家死讯时,还要震惊几分!
“啊……”
风莹莹察觉失态,素手一招,翻飞的帷幔便重新落下,遮住了那片刻的春光。
她秀眉微蹙正要开口。
却见陈生象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朝她扑了过来!
“姐姐!”
“姐姐!是你吗?!”
陈生扑到风莹莹前三步处,重跪于地,颤斗的手欲触又止。
他仰头,悲怆恨意的脸上,竟被狂喜与不敢置信取代,两行血泪再从眼角滚落。
“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风莹莹彻底怔住。
她静立当场,白纱斗笠下,那双能洞悉人心的溯灵瞳,正映着跪地痛哭的身影。
这……
又是何缘由?
周遭海风呼啸,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巨响。
“是我啊!我是棒槌!”
“这些年,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绝望中得见唯一光明的狂喜,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浓烈得难解难分。
风莹莹声线仍清冷,却不自觉柔了几分。
“你认错人了。我非你姐姐。”
陈生象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不可能……”
“我不会认错的,你的嘴唇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风莹莹抬起素手,将头上的白纱斗笠缓缓摘下。
帷幔掀开,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陈生面前。
左目观虚,冷漠疏离。
右目蕴星,神性淡然。
琼鼻挺翘,樱唇菲薄,两相映衬间,恰成一幅不食烟火的绝美容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