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它沉甸甸地压在视网膜上,带着陈年尘埃特有的干燥颗粒感,以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厚重。然而,在这片被隔绝的寂静里,那微弱的“沙沙”声却更加清晰了——不是老鼠,也不是通风,更像是无数书页在无风的室内被同时、缓慢地翻动。
阿亮的冷光棒举高,昏白的光芒艰难地刺破黑暗,勾勒出前方空间的轮廓。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狭长的前厅,大约十米长,五米宽,高度超过四米。地面铺着厚重的深色地毯,早已积满灰尘,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壁是实木护墙板,镶嵌着直达天花板的深色木制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书籍、文件夹、卷宗盒,一直延伸到光芒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空气冰冷,恒定在一种令人皮肤发紧的温度,带着浓郁的旧纸张、皮革装订、以及某种精密电子设备冷却后的混合气息。那种奇异的芬芳(陈年香料)似乎来自书架深处。
正对面,是前厅的尽头,那里没有门,只有一个更加开阔的入口,通向更深邃的黑暗。入口上方,悬挂着一块古朴的铜牌,上面蚀刻着优雅的花体字:“归档区 – 静默层。知识需敬畏,真理需代价。”
“这里就是‘沉默图书馆’。”沈伯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带着回音,他几乎忘记了恐惧,痴迷地走近最近的书架,手指颤抖着拂过一本硬皮烫金书籍的书脊,灰尘簌落。“看这些分类标签‘织梦者原型机迭代日志’、‘群体潜意识采样伦理争议汇编’、‘初代知识芯片神经接口风险报告’、‘秦墨-詹青云联合研究手稿(未删节版)’天啊,这些都是灵犀,不,是人类意识科技史上最原始、最禁忌的档案!它们本该被销毁或永久封存!”
“秦墨-詹青云联合研究手稿”苏眠捕捉到了这个关键名称,忍着腿痛走到那个书架前。阿亮警惕地守在入口处,一边倾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坍塌余响和远处可能存在的动静,一边用冷光棒扫视前厅的其他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
沈伯安已经迫不及待地抽出了那本标注着“联合研究手稿”的厚重卷宗。卷宗是皮革封面,金属扣锁,但锁扣并未锁死。他小心地翻开。
里面并非整齐的打印文件,而是大量手写稿、草图、数据图表、甚至还有便签和照片的粘贴页。字迹有两种:一种沉稳工整,偶尔带有严谨的公式和图表(詹青云);另一种则飞扬恣意,充满激情旁注和天马行空的思维导图(秦墨)。纸张泛黄,墨迹沉淀,诉说着遥远的年代。
苏眠凑近,借着冷光阅读。开篇是一份雄心勃勃的《关于建立全球意识互联与知识共享网络的初步构想(草案)》,署名:秦墨、詹青云,日期是新历17年。
“知识不应被学院高墙、资本壁垒或国家机器所垄断。它如同空气和水,是人类精神进化的基本要素。我们构想中的‘灵犀’,将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基于安全神经接口的意识网络平台。个体可以自愿、安全地分享技能、经验、甚至情感记忆片段,实现真正的‘共情理解’与‘智慧融合’。这将消除因信息差导致的误解、冲突与不平等,开启人类文明的新纪元”
开篇的理想主义光辉,几乎让人难以将其与后来那个掌控黑市、意图强制“连接”全人类的“老板”联系起来。
继续翻阅。早期的研究记录充满了激情与合作。秦墨负责宏观架构与激进的技术突破设想,詹青云则专注于安全性、伦理边界和神经系统的微调适配。他们共同设计了“知识芯片”的雏形,探讨了意识上传与下载的理论极限,甚至草拟了“织梦者”作为网络“防火墙”和“信息过滤器”的初步概念。
照片穿插其中:两个年轻人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并肩工作,眼神明亮;在旧港区屋顶眺望城市,似乎争论着什么,却又相视而笑;与早期投资人的合影,秦墨侃侃而谈,詹青云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那是灵犀科技神话般起步的年代,两个天才怀着看似相同的梦想。
但分歧的种子早已埋下。在手稿的中后部分,旁注的笔迹开始变得激烈。
在一份关于“意识融合深度实验”的可行性报告旁,秦墨用红笔重重写道:“青云,你太保守了!‘安全阈值’、‘伦理审查’、‘个体性保护’这些绳索正在扼杀可能性!真正的突破必然伴随风险!如果永远停留在‘分享’层面,我们永远无法触及‘融合’带来的质变——那将是意识的升维!”
詹青云在下面用蓝笔回复,字迹依旧工整,却透着疲惫与坚定:“墨,风险不是抽象的。‘融合’意味着个体边界的消融,是自我意识的湮灭。我们追求的是丰富,而非同一。技术必须为人的自由与多样性服务,而不是相反。附件是三号实验体的神经崩溃数据分析,请务必审阅。”
!分歧逐渐公开化。关于“知识黑市”的监管问题(秦墨认为应允许“自由市场”调节知识价值,詹青云坚决反对)、关于“织梦者”的最终权限(秦墨主张留后门以备“必要时引导网络进化”,詹青云要求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