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地面的封锁而停止。
相反,正如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默默生根发芽一样,地下的秩序正在一种惊人的惯性下运转着。
陈墨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教室就是那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土洞。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中国”。
孩子们盘腿坐在地上,他们很瘦,脸色苍白,但听得很认真。
“先生。”
一个叫小石头的孩子举起了手。
“外面还在杀人吗?”
陈墨停下了手中的粉笔。
他看着那个孩子。
小石头的父亲,就是前天在广场上被枪杀的五个老兵之一。
“在。”陈墨没有撒谎。
在这个时代,欺骗孩子是一种罪恶。
“那我们为什么不出去救他们?”小石头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象是一个孩子。
陈墨放下了粉笔。
他走到小石头面前,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
“因为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风。”陈墨说,“等一场能把火吹得更大的风。”
“风什么时候来?”
“快了。”
陈墨摸了摸小石头的头。
那头发很硬,扎手。
下课后,陈墨走出了教室。
林晚正靠在信道的墙壁上等他。
她手里拿着两个煮熟的土豆。
“吃点吧。”她递给陈墨一个。
陈墨接过土豆,慢慢地剥皮。
土豆皮很烫,指尖传来一阵灼烧感。
“外面的情况有变化。”林晚说,“侦察员报告,鬼子今天没有杀人。”
“哦?”陈墨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们把剩下的人,分成了两拨。”
林晚继续说道。
“一拨还是关在广场上。另一拨……大概有一百多人,被押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
“对,鬼子放话了。”林晚的声音有些低沉。
“说是皇军仁慈,只要根据地肯交出一半的秋粮,就放这一百个人回来。”
陈墨的手停住了,土豆皮掉在地上。
他笑了。
那是一种看穿了对手柄戏冷冽的笑。
“高桥由美子,她急了。”
陈墨咬了一口土豆。
“她发现杀人没用,开始改做生意了。”
“那我们换吗?”林晚问。
“粮食是命。”陈墨嚼着土豆,声音很稳,“人也是命。”
“那……”
“换。”
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为什么?”林晚有些不解。
“这明显是个圈套。如果我们把粮食交出去,冬天怎么过?而且,鬼子拿到粮食,就会更有力气来打我们。”
“因为这是‘势’。”
陈墨看着幽深的地道。
“高桥由美子想用希望来瓦解我们的意志。她想让我们在救人和保粮之间内讧,想让老百姓觉得八路军舍不得粮食,见死不救。”
“这是攻心计。”
“但她忘了一件事。”
陈墨的眼中闪铄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在这片土地上,老百姓和八路军,不是两家人。粮食是大家种的,命是大家扛的。”
“你去告诉王政委。”
陈墨下达了指令。
“答应鬼子的条件,我们交粮。”
“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怎么交,在哪交,什么时候交……得由我们说了算。”
“她想做生意,那我们就跟她做一笔大生意。”
“一笔让她倾家荡产的生意。”
第二天,饶阳城外。
一辆独轮车,推着一面白旗,孤零零地出现在了日军的封锁线前。
推车的是个老汉。
他没有带枪,车上也没有粮食,只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高桥由美子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尊严:
“粮在田中,人在心中。若欲易之,三日之后,大泽边缘,老龙口见。”
高桥由美子看着这封信,那双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老龙口?”
她走到地图前,找到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片位于饶阳和安平交界处的荒滩,地形开阔,无遮无拦,紧邻着深不可测的沼泽地。
“是个绝地。”松平秀一评价道,“不适合伏击,也不适合逃跑。他为什么选那里?”
“因为那里够大。”
高桥由美子放下了信。
“大到可以摆开战场。大到可以让我们以为,我们能一口吃掉他们。”
“他这是在向我下战书。”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压抑的天空。
乌云正在聚集,一场秋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