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堵在这栋房子里,等着炮弹砸穿屋顶。
揆一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露台北侧。那里是热兰遮城的内城,原本有四十多栋砖石房屋,住着荷兰官员、商人、传教士和他们的家眷。现在,大部分房屋已经在炮火中变成废墟,没倒的也门窗紧闭,窗户后面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他。
有公司职员汉斯怀孕八个月的妻子,有随军牧师范德林特十二岁的女儿,有他从巴达维亚带来的老厨娘玛利亚——那老太太做苹果馅饼的手艺一绝,每次烤好都会偷偷给他留一块,因为他说过,那味道像他去世多年的母亲。
“范德莱。”揆一忽然说,“去地窖,把那些银箱搬出来。所有,一口不剩。”
“阁下?”
“还有仓库里那三百担丁香,也搬出来。堆在总督府门前,堆成山。”
范德莱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您……您要用这些赎……”
“不是赎城。”揆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赎人。”
他走到露台中央那张橡木圆桌旁,桌上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荷兰杜松子酒。他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二十七年前第一次踏上台湾土地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六岁的海军中尉,跟着雷尔生将军的舰队来到这个“福尔摩沙”——美丽之岛。他们从土着手里“买”下这片土地,代价是十五匹棉布、三十把铁刀,还有一面永远不可能被兑现的荷兰国旗。
二十七年。
他在这里娶妻生子,从一个中尉爬到总督的位置。他看着热兰遮城从一片荒地变成远东最坚固的棱堡,看着公司的旗帜在台湾海峡飘扬,看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从这里运走茶叶、丝绸、瓷器,运来一船又一船的白银。
现在,该结束了。
“扬森。”揆一放下酒瓶,“去找一块白布,越大越好。没有白布就用床单,用桌布,用什么都行。”
扬森猛地抬头,独眼里全是血丝:“总督阁下!不能——”
“这是命令。”揆一看着他,一字一句,“去找白布,挂在总督府最高的旗杆上。然后打开大门,放下吊桥,派一个……不,派两个懂汉语的人,举着白旗去见明军主帅。”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告诉他们,热兰遮城总督揆一,请求谈判。”
辰时正,热兰遮城墙缺口。
甘辉一脚踩在断壁残垣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举了小半个时辰。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布满血丝,但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总督府方向。
从卯时三刻到现在,荷兰人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反攻,没有炮击,甚至连火枪的零星射击都停了。只有总督府三楼露台上那个猩红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将军,不对劲。”亲兵队长低声说,“太安静了。”
甘辉当然知道不对劲。
按照常理,困兽犹斗。尤其是揆一这种老狐狸,手里还有几百能战的士兵,有坚固的总督府作为最后据点,没理由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应该发动自杀式冲锋,或者至少用那几门还没暴露位置的岸防炮,给攻城的明军造成最大伤亡。
但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炮位准备好了吗?”甘辉放下望远镜。
“准备好了。三门六磅炮全部装填霰弹,射击诸元已经标定。火枪营的三百弟兄也都就位,只要您一声令下……”
亲兵队长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总督府方向传来了吱呀呀的响声——那是生锈的铁链摩擦滑轮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甘辉猛地举起望远镜。
他看见,总督府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不是列阵的士兵,是……是堆积如山的木箱。箱子盖全部敞开着,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是银锭。
成箱成箱的银锭,每一块都铸成标准的马剑银样式,正面是荷兰国徽,背面是voc标记。甘辉粗略估算,至少有上百箱,按每箱一千两算,这就是十万两白银。
更惊人的是银箱后面——那是堆积成小山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豆蔻和淡黄色的丁香。香料的味道甚至飘过一里多的距离,钻进了甘辉的鼻孔。
“他们在干什么?”亲兵队长目瞪口呆。
甘辉没回答,因为他的望远镜抬高了。
总督府的屋顶,那根原本悬挂voc旗帜的旗杆上,此刻飘着一面巨大的白布。布面不够白,上面还有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染料。但毫无疑问,那是投降的信号。
紧接着,总督府大门里走出两个人。
两个荷兰人,都穿着相对整洁的军官服,手里没有武器,只举着一面小小的白旗。他们走下台阶,走过堆满银箱和香料的庭院,走过吊桥,走进主街。
方向,正是甘辉所在的城墙缺口。
“将军,要射击吗?”火枪营的把总请示。
“不。”甘辉放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