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热兰遮城围城第八日。
郑成功站在赤嵌楼改建的了望台上,单筒望远镜扫过西南方向那片焦黑的土地。那里曾是荷军的一处外围哨站,三天前被马信率部拔除,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几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望远镜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热兰遮城的主城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墙头荷兰士兵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续八天的炮击,在东墙和南墙留下了数十处弹坑,但棱堡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那座由荷兰人经营了三十八年的要塞,就像一头蜷缩起来的铁刺猬,让人无从下口。
“大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泽,“军需官来报,火药存量……只剩三成了。”
郑成功没有回头:“还能支撑几天?”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五天。如果加大炮击力度,三天。”陈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而且箭矢也快见底了。昨天伏击荷兰巡逻队,三个弓手因为箭不够,只能改用投石。”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补给危机。七年前在厦门抗清时,最艰难的时候全军断粮三日,士兵们挖草根、剥树皮充饥。但那时候至少背后有福建的老百姓支持,有郑氏家族的海上贸易网输血。
而现在,他是在远离大陆的台湾岛上。
所有的粮食、弹药、药品,都要从金门、厦门跨海运来。三百里的海峡,平日里顺风一日可达,但若遇到风暴,或者荷兰舰队的拦截,补给线随时可能中断。
更麻烦的是时间。
猫难实叮投降前透露,热兰遮城的存粮足够两千人吃四个月。而明军携带的军粮,即使加上从赤嵌楼缴获的部分,也只够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内攻不下热兰遮城,明军就要先于守军饿肚子。
“马信那边有进展吗?”郑成功问。
陈泽摇头:“第三道壕沟挖到距城墙一百步时,荷兰人用火油弹阻击,烧毁了十几架壕桥。工兵伤亡三十多人,进度慢下来了。”
“地道呢?”
“更糟。”陈泽苦笑,“挖到五十步深时遇到地下水,塌方两次,死了八个弟兄。工兵统领说,除非有专业的矿山工匠,否则靠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根本挖不到城墙底下。”
郑成功沉默地望向远方。
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台湾岛的全貌。从赤嵌楼所在的沙洲向东北望去,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河流纵横,水网密布,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覆盖着原始森林的山脉。
那是嘉南平原,台湾最大、最肥沃的平原。
何斌曾告诉他,六十年前汉人移民就开始在那里垦荒,种植水稻、甘蔗、番薯。荷兰人来了之后,强征土地建立种植园,强迫汉人佃农种植甘蔗和靛蓝,为东印度公司赚取暴利。
如今荷兰人的统治摇摇欲坠,那些土地……正等待着新的主人。
一个念头在郑成功心中萌芽,迅速生长。
“传令,”他转身,眼中有了光,“召集所有千户以上将领,巳时正,赤嵌楼议事厅军议。”
“诺!”
陈泽快步离去。郑成功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不是看热兰遮城,而是看那片广袤的平原。
土地。
有了土地,就有了粮食;有了粮食,就有了时间;有了时间,热兰遮城再坚固,也终有陷落的一天。
但分兵屯田,意味着围城兵力减弱。揆一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察觉,一定会趁机反击。
这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明军能在揆一反扑之前,在嘉南平原站稳脚跟;赌的是屯田的收获,能赶在军粮耗尽之前补充库存;赌的是台湾的汉人百姓,愿意支持这支跨海而来的王师。
郑成功收起望远镜,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蟠龙玉佩。
父亲郑芝龙当年纵横四海,眼里只有船和银,从未真正想过经营一块根基之地。所以郑氏的海上帝国看似庞大,实则如无根浮萍,清军一来,顷刻瓦解。
他郑成功,绝不会重蹈覆辙。
台湾,必须成为大明永不沉没的战舰。
巳时正,赤嵌楼议事厅。
三十多名将领分坐两侧,所有人都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泥土和血渍。连续八天的围攻,让这些百战老将也显出了疲态。
郑成功坐在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分兵屯田。”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马信第一个跳起来:“大将军不可!热兰遮城未下,分兵屯田岂不是自削兵力?揆一正愁没机会反击,咱们这不是送上门吗?”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
“马将军所言极是,”一个中年千户起身,“末将算过,要维持对热兰遮城的围困,至少需要一万五千人轮班。咱们现在总兵力四万,扣除伤员和后勤,能战者不过三万。再分兵,围城兵力就不够了。”
“何止不够,”另一个虬髯将领拍案,“要是揆一倾巢而出,咱们可能连防线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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