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八月十五,寅时三刻。
厦门港的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但海面上已经亮起了一片连绵的灯火——那是三百余艘战船悬挂的防风灯,橙黄色的光点在晨雾中晕染开来,将整个港湾照得如同白昼。
港内,樯橹如林。
最外侧泊着八艘巨舰,那是福州船厂耗时两年才完工的“镇海级”战列舰。每艘舰长三十八丈,宽七丈,三根主桅高耸入云,帆缆系统复杂如蛛网。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像一头沉睡巨兽的獠牙。舰首镶着鎏金的“镇海”、“镇涛”、“镇远”、“镇疆”等舰名,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往里一层,是四十艘“飞霆级”巡航舰。这些船比战列舰小巧,但线条更加流畅,航速更快。它们将在海战中担任侦察、袭扰、追击的任务,如同狼群中的猎犬。
最内侧,则是浩浩荡荡的运输船队——二百艘各式福船、沙船、广船,经过改装加固,每艘能载兵二百人。桅杆上悬挂着各营的认旗:青龙旗、白虎旗、朱雀旗、玄武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已经戒严。
从水师大营到港口的十里道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新军士兵持燧发枪肃立,刺刀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更外围,厦门知府衙门的差役和当地团练,将看热闹的百姓拦在警戒线外——但拦不住他们爬上山坡,爬上屋顶,爬上一切能爬的高处,眺望这百年未见的壮观景象。
“我的老天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渔民拄着拐杖,望着港内的战舰群,浑浊的眼中淌下泪来,“老汉我活了七十八岁,从嘉靖年到现在,没见过这么多兵船……这是要打大仗了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兴奋地指着最大的那艘:“阿公你看!那是‘镇海号’,我堂兄就在上头当炮手!他说那船上一门炮就重三千斤,一炮能打五里远!”
“打谁?”老人问。
“打红毛鬼!”后生握紧拳头,“收复台湾!”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油锅,在人群中炸开。老人们想起当年荷兰人强占台湾时,掳掠沿海的惨状;中年人想起这些年过海贸易,被红夷战舰敲诈勒索的憋屈;年轻人则单纯地为这壮观的场面热血沸腾。
“大明万胜!”
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声高呼:
“大明万胜!靖海大将军万胜!”
声浪如潮,冲破晨雾,传遍整个厦门港。
辰时正刻,靖海大将军府校场。
四万水陆官兵列阵肃立,鸦雀无声。
校场点将台上,郑成功一身戎装。不是平日里那套华丽的武官袍服,而是实战用的犀牛皮甲,外罩深蓝色战袍,胸前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左边佩“镇海剑”,右边挂燧发手枪,背后猩红披风在海风中翻卷。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主要将领。
左首第一位是水师提督陈泽,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将领面色冷峻,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三日前,他的父亲,原福建水师副将陈鹏,在巡视海防时遭遇飓风殉职。丧事从简,停灵三日便下葬,陈泽戴孝出征。
右首第一位是陆师提督马信,四十余岁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与西班牙人作战时留下的。他身后站着四名陆营参将,个个虎背熊腰。
“将士们!”
郑成功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遍校场,在四万人头顶回荡:
“今日,我们在此誓师!不为升官发财,不为封妻荫子,只为做一件事——收复台湾,驱逐红夷!”
校场寂静,只有海风呼啸。
“台湾,自古就是我中国领土!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曾在此驻跸;嘉靖年间,闽粤百姓渡海垦殖,披荆斩棘。可三十八年前,荷兰红夷乘我大明内忧外患,强占台湾,筑城称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在岛上横征暴敛,汉人纳粮比土着多三倍!他们强征劳役,多少百姓累死在修城的工地上!他们凌辱妇女,多少姐妹不堪受辱投海自尽!他们还屡次劫掠福建沿海,杀我同胞,抢我财物——这些血债,该不该讨还?!”
“讨还!讨还!讨还!”
四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许多老兵想起死在红夷炮火下的同袍,眼眶发红;新兵则被这气氛感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郑成功举起右手,校场瞬间安静。
“本将知道,有些人心里在打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红毛鬼船坚炮利,热兰遮城坚固无比,巴达维亚还有援军……这一仗,难打。但再难,也要打!”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队列最前方,在一名年轻的火铳手面前停下。那士兵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握枪的手很稳。
“你叫什么?哪里人?”
“回……回大将军!”士兵挺直胸膛,“小的叫林二狗,泉州南安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林二狗声音有些发颤,“妹妹去年被红毛鬼的走私船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郑成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向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