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又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和倔强。他不需要说话,他这副凄惨到极致的模样,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张全的目光在那双平静却倔强的眼睛上停留了数息,斗笠阴影下的嘴唇似乎极其细微地抿紧了一瞬。随即,他微微侧身,让开通往风雪的道路,声音依旧平稳刻板:“少爷请随老奴来。”说完,他提起那盏在狂风中挣扎的气死风灯,转身,率先踏入了无边的风雪黑暗之中,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拖沓。
张世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张全身后。狂风卷着雪粒子,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裸露的脖颈和脸上,灌入他单薄的棉袍,带走本就稀薄可怜的热量。每一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冰冷刺骨,如同踩在刀尖上。肺部灼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和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在风雪中扭曲旋转。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沉默前行的、如同礁石般稳固的背影,强迫自己跟上。手中的旧算盘,冰冷的算珠紧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让他保持清醒的刺痛。他在心中疯狂地计算着步数,计算着方向,用前世对抗高强度加班时磨练出的、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崩溃的极限。
风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沌。穿廊过院,回廊下偶尔有值夜的下人看到他们,无不惊愕地睁大眼睛,随即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张世杰那副在风雪中踉跄挣扎、如同随时会倒毙的凄惨模样,像一根刺,扎在每个看到的人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冰河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
那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明亮的琉璃风灯,在风雪中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晕。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静思”。
英国公张维贤的书房到了。
张全在院门前停下脚步,转身,斗笠阴影下的目光再次落在张世杰身上。此刻的张世杰,脸色已经由惨白转为一种病态的灰败,嘴唇青紫,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全靠一股意志力在强撑。风雪将他单薄的棉袍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扶着冰冷的院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沉重杂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张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用他那并不强壮、却异常稳固的身体,为张世杰遮挡了一些正面的风雪。然后,他抬手,轻轻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笃…笃…笃…”
三声轻叩,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
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同样穿着深色棉袍、面容沉静的小厮打开了院门。温暖的、混合着淡淡墨香和上好银霜炭火气息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全叔。”小厮低声招呼,目光飞快地扫过张全身后如同雪人般狼狈凄惨的张世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国公爷在书房?”张全问道。
“是,一直在等。”小厮侧身让开。
张全回头看了张世杰一眼,眼神示意。张世杰深吸一口气,肺部一阵剧痛,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挺直摇摇欲坠的身体,迈步踏入了这温暖如春、却可能比外面风雪更致命的院落。
脚下是干燥温暖、铺着厚实地毯的回廊,隔绝了外界的冰冷。两侧厢房寂静无声,只有正房书房窗户透出明亮而稳定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令人心神不宁。
张全引着张世杰,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前。他停下脚步,低声道:“少爷稍候。”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楠木房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书墨香气和暖意涌出。张世杰的目光越过张全的肩膀,投向室内。
书房很大,布置得古朴而厚重。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古籍。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还有一副笔力雄浑的对联。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个身影。
英国公张维贤。
他并未穿着蟒袍玉带,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家常直裰,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玄色棉袍。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就着案头一盏明亮的琉璃宫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份卷宗。灯光映照着他清癯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庞,眉头微蹙,眼神锐利而沉凝,仿佛沉浸在某种深奥的棋局之中。那份专注和平静,与昨夜风雪陋室中那个深不可测的老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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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旁,垂手肃立,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
张世杰站在门口,温暖的空气包裹着他冰冷的身体,反而让他被风雪冻得麻木的知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