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岁月静好,屋里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王卫国探头一看,只见大侄子大虎正趴在桌子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跟面前的作业较劲,作业本都被泪水浸湿了一小块。
王卫国看得直乐。
这些小家伙们现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等再过几年,七七年恢复高考,就知道现在好好读书有多重要了。
到时候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这一辈子就算稳了。
他正想着,就看到院子里玩泥巴的二虎,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二虎,看你哥哭得多伤心。你还乐呢?明年,你和我们家小山也得去上学读书了。”
院里的小虎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手里的泥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两秒,哇地一声也哭了,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山!小山!出大事了!”
看样子是去找王山分享这个“噩耗”去了。
王卫国被逗得哈哈大笑,正笑着,小舅子沉青阳和他媳妇刘芳芳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进来。
“姐夫,刚从县里回来,放映队今晚在公社放电影,你去不去?”
沉青阳扬了扬手里的电影票。
屋里的大虎听到“电影”两个字,哭声戛然而止,像只小兔子一样从屋里窜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要去!小叔,我也要去!”
他话音刚落,大舅妈张莲就提着一根擀面杖从屋里跟了出来,一把揪住大虎的后衣领。
“去什么去!作业写完了吗?十道算术题错了八道,你还有脸去看电影?赶紧给我滚回去写作业!”
说着,就把哭得更凶的大虎给拎回了屋里,留下一串撕心裂肺的哀嚎。
王卫国笑着摇了摇头,对沉青阳说:“你们去吧,我这刚回来,就不折腾了。”
他心里琢磨着,明年小山要是上了学,估计沉青青也会是张莲这副模样。
当爹妈的,为了孩子的前程,就没有不操心的。
正说着话,丈母娘陈翠霞哼着小曲儿,满面春风地从外面回来了。
沉壮瞥了她一眼,对着王卫国吐槽道。
“你看看你妈,现在出息了,都当上媒婆了,正忙着把她娘家那边的侄女介绍给沉军呢。”
陈翠霞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道。
“我怎么了?沉军那孩子,踏实肯干,脑子又活络,跟着卫国出海,一天挣的钱比别人一个月都多。这么有本事的后生,我不紧着自家人,难道还便宜了外人?”
“你那是好心?我瞅着你是好心办坏事!”
沉壮把烟锅头在鞋底上磕了磕,吹了吹烟灰。
“人家沉军愿不愿意还两说呢,你这么上赶着,万一事没办成,两边都落不着好,到时候人家还得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你个老顽固懂什么!我这是亲上加亲!我侄女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姑娘,配沉军绰绰有馀!”
“就你懂!头发长见识短!”
眼看着老两口又要绊起嘴来,王卫国乐嗬嗬地听着,也不劝。
这样真好。
前世的老丈人家,死气沉沉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化不开的愁苦。
哪象现在,虽然也为柴米油盐拌嘴,但那声音里透着的是鲜活的生命力,是奔着好日子去的精气神。
这种吵吵闹闹的烟火气,比什么都珍贵。
“我不管,这事儿我就认准了!成了,是咱们家的福气!不成,那也是他沉军没福气!”
陈翠霞一甩手,下了最后的结论。
“你你这个老婆子,就是不讲理!”
沉壮气得吹胡子瞪眼。
陈翠霞脖子一梗,双手往腰上一叉,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厨房,留下沉壮一个人在堂屋里生闷气。
王卫国看得直乐,给老丈人续上茶水,笑着说。
“爸,我妈也是好意,您就别跟她置气了。这事儿成不成,还得看沉军自个儿的意思。”
沉壮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象是要把火气压下去,半晌才闷闷地“恩”了一声,显然心里还是不痛快。
王卫国也不再多劝,他知道老丈人的脾气,看着强,其实心最软。
这会儿生气,多半是觉得陈翠霞这么做,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怕伤了和气。
这份为别人着想的心,在这个年代,尤为可贵。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卫国和沉军就扛着家伙事儿准备出海。
可刚到海边,人就傻眼了。
原本平静的海面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沙滩,卷起浑浊的泡沫。
海风呼啸着,吹在人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带着一股子咸腥的凉意。
他们那艘小木船在浪里跟片树叶子似的,上下颠簸,随时都可能被一个大浪掀翻。
“卫国哥,这风浪也太大了,出不了海啊。”
沉军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