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油诗的主意是你出的?”
“不是,小孩儿。”
“人才辈出!”常景仲狠狠点头,认为妖魔鬼怪用对了地方,有奇效,“多大了?”
琢云不知道多大,手在桌边一比:“这么大。”
“这么点,十多岁?”
常青进来,手持托盘,很费劲地将水饭和菜摆在桌上。
常景仲看一眼个子高大,然而头脑空空的儿子,气色不善,怒从心头起,手心发痒,等常青把饭菜摆放好,立即抄起一个巴掌,把儿子扇了出去。
常青因为许久不曾挨打,一直提心吊胆,怕父亲蓄积力量,突然出手,把自己打死,此时得了这个巴掌,反倒放下心来,摸着脸出去了。
常景仲伸手在桌边一比:“这么高的那个孩子,让他去长平书坊做书佣!不要埋没人才。”
“不识字。”
“没有启蒙?”
“没有。”
常景仲端着水饭,瞠目结舌:“你们家有没有佛堂?”
“有。”
“供奉的是谁?”
“观音菩萨。”
“你们家是不是常年抄经供奉?”
“没有。”
燕夫人从前是位高僧,自从打理上琢云的钱财,金钱这个万恶之源就将她拉回了俗世,每天家里家外的操持,只怕连“阿弥陀佛”都忘记了。
常景仲若有所思:“你们家祖坟在哪儿?”
琢云没拿筷子:“不知道。”
常景仲决心回去打听打听燕家的祖坟,唏哩呼噜地扒拉水饭:“就这么一闹,小孙只怕要大病一场,兵不血刃啊。”
不出常景仲所料,孙兆丰确实大病一场。
孙父、孙母关爱了他两三天后,见他没有羞愧寻死之兆,饭也没少吃,于是任凭他在家“病”上一段时间。
孙母更是让燕家母女骂破了胆,根本没有为他出气的念头。
这一病,就是一个月。
七月二十日,孙兆丰坐在家中避难兼避暑,听闻琢云高升,不由五内沸腾。
他终日在家中诅咒燕家,将琢云的生辰八字写了又写,贴在木头上,用针刺的她万箭穿心,贴在鞋底,踩的她永世不能翻身,烧在香炉中,把她挫骨扬灰。
本以为就算不能咒死她,也能让她气运不好,哪知在这多云闷热的天气里,她竟然高升,成为亲从官都统制,领四千人马,宿卫宫城。
她做统领时,他已经是复仇无门,如今再高升,他就是跳起来,也打不到她。
再加上二人结下的这个仇,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
太平惠民局的人拜高踩低不必说,自己的婚事——本就渺茫,打油诗之前还有人提起亲事,打油诗后,他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几乎不可能。
向下娶,好人家的女儿也难,再向下,他就不愿意了。
盯着香炉里毫无用处的纸灰,他心想:“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他思量半晌,咬牙从瓷枕里掏出一卷银票,揣在怀里,又把自己存下来的三锭小金子拿上,事还没做,心先狂跳起来,跳的“咚咚”响,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带着钱财,他穿一双平头布鞋,不敢戴幞头,裹着幅巾,又戴一顶遮阳笠,掩人耳目地出门。
正是未时末,街上行人渐多,他走的极快,出酸枣门外,再往北走三里多地,抬头看见一根望竿,飘着三角旗,白底黑字,写一个“镖”字。
城内有守规矩的镖局,不守规矩的,只有城外这一家,只要钱够,什么活都敢接,而且很讲信用,杀人杀出了名头。
镖局从粗使的婆子,到大掌柜、总镖头,全是人高马大,威武雄壮,越发衬托的孙兆丰好像是小鸡崽。
镖局里很静,草也蔫头耷脑,几个壮汉坐在阴凉处用蒲扇扇风,打着赤膊,赤脚穿草鞋,越发显得筋肉遒结。
他看着这些大个子,自惭形秽,低头快步走,不知谁说了一句“这小孩走的倒是挺快”,他越发抬不起头来,怕让人发现小孩身躯上方顶着一张大人面孔。
伙夫把他引到掌柜屋中。
屋子背阳,外面闷热,这屋子里阴凉,像是放了冰山,大掌柜躺在靠墙边的躺椅上,一顶幞头盖在脸上,拿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
听见脚步声,他伸手拿开幞头,抬眼看一眼孙兆丰,目光从遮阳笠上滑过,坐起来,走到桌案后,笑容满面:“坐,小哥要保什么?”
大掌柜一边说,一边挥手让伙夫出去,伙夫关上门,屋中光线越发阴蓝,让孙兆丰背后发寒。
他坐下,从怀里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