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农兵招待所的自行车棚里,许成军正给那辆“永久”牌打气。
车是林小梅借的,三角架上还沾着教育厅打字室的蓝墨水,车铃按下去“丁铃”一声,脆得象冰碴子。
上个月在长途汽车上,正是她哥哥林建国的钱被偷,自己出手帮了忙。
昨天在教育厅办事,林小梅正好来给王副处长送文档,认出他来红着脸说:“我哥总念叨你,自行车你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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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军踩着自行车穿过长江路,车筐里的帆布包随着颠簸轻晃,里面是改好的《谷仓》。
路过报亭时,见《合肥晚报》的海报上写着“副刊征稿:新时代,新风貌”。
《安徽文学》编辑部的老洋楼藏在巷子里,墙皮斑驳,门口的槐树却枝繁叶茂。
许成军刚锁好车,就听见二楼传来咳嗽声,夹杂着“这个月的稿费单还没核”的抱怨。
“找谁?”收发室的大妈探出头。
“我是凤阳知青许成军,跟周主编约好的。”
许成军笑的很甜。
“哦!我知道你,最近编辑部因为你可是吵翻了天。”
大妈嗓门陡然拔高,往楼上喊,“老周!凤阳的许知青到了!”
楼梯拐角处,一个身影猛地推开木门,灰夹克下摆扫过栏杆上的蛛网。
周明叼着烟,玳瑁框眼镜滑到鼻尖,看见许成军时突然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
“嚯,老刘还真没说瞎话,你这小伙子身板真可以。”
他往许成军肩上拍了拍,掌心的烟油味混着油墨香:“走,让他们瞧瞧,能写出‘谷仓’的成军同志,到底长啥样!”
编辑部是间打通的大办公室,四张办公桌拼成“田”字,中间的铁皮烟缸里,烟蒂堆得象座小坟。
墙上的日历用红笔圈着“8月5日”,旁边贴着张打印纸:“《安徽文学》月刊,每月5日出版,截稿提前两月,定稿后不得增删。”
三个编辑闻声抬头,钢笔尖都顿在了纸上。
戴银丝眼镜的张启明,头发花白得象堆雪,正用红笔在稿纸上画波浪线。
他是编辑部的“老资格”。
据说1958年就开始编刊物,最讲究“文章要站得住脚”,桌上总摆着本翻烂的《文艺报》。
穿碎花衬衫的林秀雅,二十七八岁,辫梢系着红绸带,是编辑部最年轻的编辑,负责诗歌和散文栏。
她丈夫是省话剧团的编剧,常说她“挑稿子比挑布料还较真”。
算珠打得噼啪响的李建国,三十出头,骼膊肘上搭着件的衬衫外套,是负责财务和版权的编辑。
“这就是许成军?”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许成军磨白的裤脚移到挺直的腰板。
“瞧着不象写文章的,倒象田里干活的好把式。不过这眼神亮,有股子劲。”
周明把《谷仓》稿子往桌上一摔,烟灰缸里的火星溅了起来:“别瞧模样了,先看稿子!老张,你上次说的问题人家成军可都改了,你再瞅瞅。”
“我”
“诶,主编,张老,您二位先等等。”
林秀雅突然出声,把目光扫向许成军,拿出一份稿子,“这《时间》的作者也叫许成军,是不是也是你写的?”
许成军讶然,应了句“是。”
还没等他说话,林秀雅就兴奋地扬了扬稿纸:“周主编,您先听这个!这可了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念起《时间》里的句子:
“这比喻!比咱们上期发的那首《改g颂》有嚼头多了!”。
周明和编辑们静了片刻,似还沉浸在诗的韵味里。
她又看向了许成军,眼睛里带着光。
“许同志,您这首《时间》我连读了三遍,每遍都象在麦地的晨雾里撞见新抽的芽。”
“新鲜!却带着沉甸甸的土气,这土气里又裹着说不出的熨帖。”
“说不上来的好!我很喜欢!”
周明跟着笑了,“没想到成军同志还是个诗才,这首诗写出了味道。”
“要是发出来,保管能收到一麻袋读者来信呢。”
“不是因为写得多华丽,是咱们成军同志把时间写成了会喘气的活物,写成了咱每个人袖口上的补丁、鬓角的白霜。它就在那儿,轻轻翻着页,等着人跟它对上话呢。”
老张也跟着点头,“最难得是这句‘碎瓷拼贴成窗’。这年头,谁心里没几块碎瓷片?可成军同志偏说能拼成更透亮的窗,还让光认出“当年的方向”。这股子劲儿,让人提神!”
李建国的算珠停了,抬头看向许成军。
“这诗是你写的?我刚才还在算,要是发出来,每行三分,三十二行正好九毛六。”
一时间,编剧部好不热闹。
听罢,许成军忙不迭地摇头,“各位前辈谬赞了,担不起各位这么高的评价”
“不过,我这稿子怎么在您这?”
林秀雅是个跳脱的性格,三言两语就解释了来龙去脉。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