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些许:“贤儿,北疆苦寒,征战辛苦。看你面容,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也黑了些。”
那目光象极了一位寻常母亲在打量远归的游子,那声音象极了一位关切儿子的母亲。
“既然已回神都,便好生休养几日,沛王府朕已命人重新洒扫布置,一应用度,皆按亲王最高规格供给。”
李贤同样做出感激状,躬身道:“谢陛下关怀,儿臣愧不敢当,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武曌微微颔首,不再纠结于此,话锋一转,回到了李贤身后的回回炮上:“你献上的此等利器,捷报中言之凿凿,朕与诸卿皆欲一观其详。然,此物庞大,城内不便施展。”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淅,带着威严:“三日之后,辰时三刻,朕将亲临洛水北岸禁苑演武场,观看此回回炮试射。诸卿若无要事,皆可随行观礼,共鉴我大周军威!”
武曌话音落下,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显然,薛讷在北疆大破国内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洛阳,众人都对这能将巨石抛飞到百丈之外的奇物感到好奇。
“儿臣遵旨!”李贤高声应道。
洛阳沛王府。
从庆功宴上回来的李贤满身酒气。
武曌设下了隆重的庆功宴为他接风洗尘,李贤自然也是难免的被灌了不少酒,此刻已经有些微醺。
刘建军这位新晋的朝请大夫和冬部郎中同样不能免俗,但他的酒量稍好,还能搀扶着李贤走路。
此时已近黄昏,要不了多久,宵禁的闭门鼓就要响起,沛王府门前有守卫的仆从,见到李贤的驾辇,立马躬身迎了上来。
——
李贤努力瞪大了眼睛,打量着迎上来的仆从,大着舌头问道:“你是何人?
本王以前不曾见过你?”
那仆从立马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张福,原是内侍省尚寝局当差,一旬前蒙圣人恩典,与一众同僚被调拨至沛王府伺候,府中原先的老人,圣人念其年迈或另有安排,已大多恩赏放出或调往别处了。”
李贤醉眼朦胧,但心头却是一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早就不是当初的李贤,已经能看出武曌这样安排的意图。
一个沛王不在的沛王府,有必要更换仆从么?
刘建军搀扶着他的手也微微紧了紧,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哦?是母皇安排的————”李贤含糊地应了一声,任由张福和另一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倒是————有劳母皇费心了。”
“能伺候殿下,是奴婢们的福分。”张福低眉顺眼地回答,与其他仆从一起,簇拥着李贤和刘建军向府内走去。
踏入府门,李贤瞬间明白了武曌那句“已命人重新洒扫布置”的意思。
亭台楼阁似乎都重新漆过,焕然一新,然而穿行其间的仆役、侍女,无一例外全是生面孔。
引路的张福一边小心搀扶,一边躬敬地介绍着:“殿下,您的寝殿已按亲王规制重新布置,一应器物皆是新的,书房、茶室、后园也都修缮过了,厨房安排了尚食局出来的掌勺,殿下若有任何口味偏好,尽管吩咐。”
一切都无可挑剔,但李贤却下意识的有些紧张。
他心里有鬼。
也就是这时,刘建军忽然醉醺醺的凑了过来,推搡着那位张福,嘟囔道:“去去去!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沛王殿下刚从庆功宴上回来,吃什么东西!”
张福被推了一个跟跄,但面上却不见丝毫愠色,急忙躬身道:“刘长史训诫的是,是奴婢该罚!”
刘建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带我和沛王殿下去寝殿!殿下要歇息了,把闲杂人等都赶走!别在这儿碍眼!”
张福则是连声应道:“是是是,刘长史息怒,奴婢这就引路,这就引路!”
说罢,便示意其他仆从稍微退开些距离,自己在前方引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躬敬的距离。
李贤心里有些惊讶。
这些新换的奴仆很明显就是母皇安排来的眼线,刘建军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他们赶走?
但他相信刘建军做事都有他的道理,于是也配合地发出几声含糊的嘟囔,任由刘建军搀扶着自己,脚步虚浮地跟着张福。
到了寝殿门口,张福停下脚步,躬身道:“殿下,刘长史,寝殿到了,热水、醒酒汤都已备在殿内————”
“知道了知道了!罗嗦!”刘建军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一把推开殿门,搀着李贤跟跄着走了进去,然后回身,对着还想跟进来的张福等人瞪眼道:“都外面候着!没叫你们不许进来!殿下要清净!”
说罢,“嘭”地一声,直接将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