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下人和年老的侄子早就被邢和璞请了出去。
两人坐在暖厅里,屋子里还插着二三枝红梅,看来这术士在病中也算过得不错。
江涉与邢和璞同席而坐。
“又见到道友了。”
邢和璞笑了笑,抚了抚自己眼睛上遮着的帕子。
“家里侄儿和下人闹得紧,恐怕有一段时日不能视物。不能亲见先生,怠慢了。”
江涉笑了笑。
“无妨。”
邢和璞摸索着端起酒壶。
多摸了两下,始终没摸到酒壶在哪,仆从都被他撑到外边去了。
正四下摸索的时候,酒壶象是自己找到了地方,一把就被他抓在手里。
他松了一口气。
邢和璞给自己和江先生斟酒。
酒香清冽,滋味格外好,用的是难得的好酒。能招待神仙,也是这酒的运道。
邢和璞把酒盏推给对方。
他感慨道:“让先生见笑了。”
“我那侄儿,小的时候还会生气大哭,逗一逗还有趣味,没想到越是长大,性子越是古板,不知道还以为是从哪个棺材里挖出来的老东西。”
“全然没有小时候有趣。”
“害得我到现在,也不得自由。反倒是要听他们串通一气,连门也出不得。”
邢和璞显然是憋久了,心中很有感触,重重叹了一口气。
江涉听了笑起。
袖子里,他收回手。
看着眼前一脸烦恼愁容的术士,江涉多少提了两句。
他笑道:“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得到家人关怀照拂,已经是求不来的缘分。”
“道友好福气啊。”
象是邢和璞这种修行人,确实难得。
云梦山的许多弟子都是从小断了世俗缘分,修行邪道如镜尘山大多也是如此。几乎没有百来年岁,还能被家人照顾,甚至娶妻寿全的。
他游历了这么多年,也只有邢和璞一个例外,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生病了还能被下人和家里人照顾,耳边听的那些唠叼,字字都是情谊。
邢和璞一想也是。
他端起酒盏,低头吸了两口,幸好刚才倒的不满,没泼一袖子。
“先生说的有理,是我自寻烦恼了。”
邢和璞感叹一声,想着对面人的身份,到底是大着胆子旁敲侧击了一句。
“想来真正的仙神,恐怕不是如此吧。
16
江涉没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道友觉得神仙是什么样呢?”
被问起来,邢和璞有点紧张,甚至觉得已经好多了的眼睛有些发痒。
他庆幸下人给自己眼前绑了遮阳的布缎,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邢和璞下意识挠了挠头发。
“随意说说就好,不必太紧张。”
江涉戏谑,笑说了一句。
“当时道友在崇玄馆卜算的时候,可是胆子大的很,风采十足啊。”
邢和璞尤豫了下。
“那我就————随意说说自己的想法,先生也随意听听,要是有什么不对,那就当个玩笑,您就忘记了吧。”
“关于神仙,古书已经说得很多了。”
“可周游四海,不拘山河,甚至还见过天地翻复。说不定历经多少王朝更迭,位列仙班————”
“在天云游,居于天上仙宫。”
“在地逍遥,想来便是山神地只一脉。或是入得冥司,便是管辖阴魂的诸位神只————”
江涉听了笑起来,他想了想。
“按照道友所言,世上应该有不少神仙。”
邢和璞有些尴尬,再次挠了挠头发。
“我这些都是自己想的,实际上也没见过山神,更没见过什么阴魂,没到天上瞧过————”
江涉没说对错与否。
他饮了一口酒水,又问起来。
“不知道友是如何入道的?”
他很早就想要问这个问题了。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有师长传承。
老鹿山神有卢生帮他一起入道,随后又得了汉光武帝的敕封,算是得天独厚。
敖白则是天生的出身,又继承了老蛟君的水府。
可邢和璞这些都没有。
仙人问话,邢和璞也不私藏。
他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阿父之前在国子监读过两年,当了没多久县官,后面辞官不做了。
邢和璞道:“我初学神仙之道,那是很小的时候,偷学了父亲用来研习的《缀术》,觉得分外简单,可把他吓了一跳。”
“后面渐渐长大了,就开始观测日月星辰。”
“逐渐发现,天地之中,似乎有一套自己运行的道理。”
“我开始试着总结下来,却每每都停笔,不知道要如何把心中所想完整写下来,告诉给身边人。”
江涉耐心听着。
他大概也能理解对方,为什么写不出来。
十几岁的年轻人,对世事还一知半解,想要总结出“道”来。
何其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