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什么?
这三个字在凯文早已被悔恨和剧痛撕裂的脑海中轰鸣、回荡,压倒了废墟的呻吟,压倒了自身骨骼濒临碎裂的哀鸣。他浑浊的眼球,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死死钉在那枚悬浮于虚空、散发着温润乳白光晕的孩童笑脸算珠上。那不仅仅是一枚算珠,那是通往天堂的密钥,是豁免他滔天罪孽的圣谕,是隔绝绝望深渊的唯一桥梁,是薇薇安——他在这冰冷宇宙中仅存的光亮与意义——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温柔地扩散,仿佛能驱散他灵魂深处最浓重的黑暗,诱惑着他仅存的一丝本能。
喉咙深处滚动着非人的低吼,那是被碾碎的意志在燃烧残躯发出最后的咆哮。一股源自骨髓最深处、榨干了生命余烬的力量骤然爆发!他无视了贯穿掌心的牡丹根须带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那些根须如同活物,贪婪地吸吮着他的鲜血,更深地扎入皮肉筋骨。他仅存的手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同归于尽的决绝,猛地向上抓去!五指箕张,指甲因用力而翻折,血肉模糊,只为触碰那一点代表光明的救赎!出的轨迹,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在满是灰烬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指尖穿过了全息影像冰冷的虚光,只捕捉到一片徒劳的空寂。
希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在他指尖无声地破灭。
他最终重重握住的,是那片早已嵌入掌心的、边缘焦黑卷曲的竹简。竹简冰冷、粗糙,沾染着他自己尚未凝固的、粘稠温热的鲜血。竹简背面,那由薇薇安小小的手、用最廉价的蜡笔绘制的图案——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守护着一片由无数小太阳组成的、生机勃勃的向日葵星云——此刻却成了烙铁,烫穿了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最深处。那冰冷触感之下,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画下最后一笔时,指尖残留的、微乎其微却足以焚尽他整个世界的体温。这温度,是诀别的印记。着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坠入深渊前抓住的唯一稻草,尽管这稻草本身也带着刺骨的寒刃。
三个月的光阴,像缓慢流淌的粘稠沥青,覆盖在西安这片曾经名为“星际质库”的废墟之上。如今,这里矗立起一座风格奇特的星际博物馆,巨大的透明穹顶如同一个倒扣的水晶碗,将修复后重现宁静深蓝的地球完整地纳入视野。地球在穹顶之外无声旋转,像一个巨大而温柔的背景板,_其上白云流转,大陆与海洋的轮廓在静谧的深蓝中清晰可见,无声地昭示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珍贵。的核心,是那颗悬浮在中央光柱中的巨大展品——商纣王的星骸头骨化石。经过复杂的工艺处理,那曾象征无尽贪婪与暴虐的狰狞颅骨,竟被赋予了一种沉静、肃穆、跨越时空的历史厚重感。空洞的眼窝被改造成了透明的投放口,排着长队的孩子们踮着脚尖,小脸上写满兴奋,将一枚枚闪亮的硬币投入其中。硬币穿过深邃眼窝的瞬间,被无形的力场分解为细微如尘埃的量子流光,沿着看不见的星际信道,跨越亿万公里,精准地输送到遥远的比邻星孤儿院,最终兑换成维系那些弱小生命的营养液点滴。硬币的坠落,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咚”回响,在这宏大的空间里,汇聚成一首关于生存与赎罪的无声乐章。
“叮——铛——叮——铛——”
一阵奇异、空灵、苍凉如远古风吟的旋律,毫无征兆地撕破了博物馆内惯有的低声细语与脚步声。那是古老的陕西民谣《蓝花花》的曲调,旋律悠扬而悲怆,如同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隧道,在这充满未来感的星际空间中骤然响起,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直抵人心深处。其来的乐音,仿佛带着黄土高原的粗粝与星河的浩渺,让所有喧嚣瞬间沉寂,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凯文擦拭展柜的手,像被无形的冰锥瞬间冻结,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因极度的震惊而瞪大,死死地望向展馆中央那巨大的光源。
歌声的源头,赫然是那巨大的纣王星骸头骨!它空洞的眼窝深处,正流淌出这不可思议的音符!伴随着这穿越时空的旋律,一道璀璨的青金色光芒从头骨眼窝中迸发。紧接着,一只翼展数米、完全由流动的青铜构成的玄鸟,轻盈地、优雅地从中振翅飞出!它通体闪耀着古老而神秘的青金色光泽,线条流畅圆融,充满了商周青铜器特有的庄严古意。它在柔和的光柱中盘旋一周,姿态优美如神只降临,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直透云霄的鸣叫,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古老契约的履行。翅膀的扇动,都带起细微的、带着金属清香的微风,青铜羽毛的边缘流淌着液态的光泽,仿佛承载着无数星辰的秘语。
玄鸟振翅,带起一阵无形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微风,掠过下方众多惊愕抬头、屏息凝神的游客头顶。它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朝着角落里的凯文飞去。在掠过他头顶的刹那,那青铜铸造的鸟首微微向下一低,动作轻灵而充满神性。一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蕴含着星云漩涡、散发着柔和纯净白光的算珠,从它微张的喙中无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