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驹中隙,三日转瞬而过,重阳已至。
上九,秋高气爽,
宜登高。
嘉靖起得极早,一大早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为万岁爷换上赭金缕边的玄色弁服,明皇帝弁服被明成祖稍加改动过,为不影响骑马射箭,袖子束得更紧,下摆往上稍提。
朱棣是生猛的马上皇帝,什么都要为骑马飞泊让路。
再之后,皇帝的射礼弁服很少被取出来,修修补补对付用就是,直到嘉靖的前任皇帝,武德昌隆的明武宗,才又新制了一套量身定做的弁服。
嘉靖这套穿得是明武宗的那件。
嘉靖略微不满:“尚衣监不知为朕置办一套新的?”
话里话外实责的是黄锦,毕竟尚衣监也归黄锦管。
嘉靖就是这样,你做的事哪怕有九成好,只差一成,他也会用这一成把九成好全抹杀。
黄锦两膝处鼓胀,裤里缠了大几层,他这对膝盖在左顺门早跪烂了,再下跪,疼得眼皮子抽动,嘴唇唰一下转白,
“回稟万岁爷,並非奴才没交代尚衣监此事,而是,而是”
嘉靖已明白。
就如太和殿大宴上,自己一提在南苑秋獮时,官员们变了脸色。
是有人不许朕製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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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心头烦躁,想起旷日持久的大礼议,那些臣子们不惜送命,逼著嘉靖不认自己亲爹。
深吸口气,默念几句清心诀,嘉靖轻声道,“大喜的日子,別跪著了,起来吧。这件弁服朕瞧著也挺好,朕去苑內转转,等会再用膳。”
“奴才跟著万岁爷!”
“不必,你歇歇吧,近日你也累了。”
嘉靖伸手制止黄锦,黄锦行动一滯,他明显察觉到办成秋獮的事后,万岁爷对他更冷漠了!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往前彳亍几步,被嘉靖用眼神逼停,
黄锦不甘心道:“是,万岁爷。”
嘉靖抬脚便走。
西苑什么都有,亭台楼榭,飞鸟草,但在嘉靖眼中,简陋得不行。
嘉靖梦想將西苑造得像汉武帝的上林苑一般。
司马相如写《上林赋》提到,“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態。东西南北,驰騖往来。”
这一句让嘉靖神往。
汉武帝的上林苑包罗万象,全天下的珍景、奇宝、异兽皆聚於上林苑,可容千乘万骑尽情飞奔!
更让嘉靖羡慕的是,上林苑內有成百祭坛。刘彻修仙不拘泥於一家,凡是神官,刘彻全拢进来,別的不管,先拜再说,就连匈奴的祭神,在上林苑也能找到。
总而言之,汉武帝刘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同为皇帝,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嘉靖深吸口气,
想著,
照比汉武帝,自己短欠两样东西。
这不怪朕,是前面几位朱家皇帝太没用,朕是在给他们擦腚。
“万岁爷,飞禽皆已运到。”
內宫司掌印牌子高福不知在何时跟上。
手里捧著御膳房精心弄出的凉粥。
“先去看看,之后朕再用膳。” “是,万岁爷。”高福把瓷瓮盖好,唤来一个西苑侍人递过去,吩咐道,“叫御膳房重新做。”
嘉靖习以为常。
他只吃刚出锅的,放久了当然要重新做。
只是麻烦了御膳房,这凉粥听起来平平无奇,可做起来极费精力。煮糯米的水最讲究,是提前用杏仁、枸杞、蜜枣、莲子等数十道食材煮出来的鸡汤,再用鸡汤去煮米,鸡汤和米融为一体,看似吃的是粥,其实吃的是食材的精华。
重做,先前用过的食材不能再用,全要用新的。
嘉靖今日心情更好,等会秋獮有一场大戏,还有新的飞禽入园,
“你说朕何时能把西苑填成上林苑那般?”
高福回道:“积小流成江海。今日添一点,明日加一点,万岁爷这林苑早晚比汉武帝的还大!”
“哈哈哈哈!”嘉靖酣畅大笑,“你这话朕爱听!什么事都是如此,不要想著一步登天,一点点做才是。”
內宫监牌子高福亦步亦趋。
不一会儿,主奴二人走到了鱼鸟观,嘉靖为这处鱼鸟观取名为“伏文阁”,听这名不知道的还当是国子监呢。
观內,仙鹤、云雁、锦鸡、黄鸝、孔雀无所不有,照著文官身上的补子全能对上,这些飞禽品相皆是上上成。
京城自然生不出这么多飞禽,是从大明东南西北各地上献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