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沉沦与挣扎中,竟又过了一年。
当太安五十八年深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覆盖康都断壁残垣时,一场无声而颠覆乾坤的滔天巨浪,在皇城最深处酝酿爆发了。
尘埃落定之时,那巍峨的九重宫阙上,象征至尊的盘龙金椅之上端坐的,竟是那位曾被所有人视为“尘埃”、毫无问鼎可能的七皇子赵衍!
他的母亲确不过是一名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在皇子们锦衣玉食、被无数目光注视时,他如影子般在深宫角落长大,沉默、谦卑,仿佛只是帝王庞大子嗣名单上一个黯淡的符号。
朝臣勋贵们心中角逐的热门人选——三皇子、五皇子,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与倾轧中两败俱伤,或身陷囹圄,或死于非命。
赵衍的登基,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改元安昭!
当新年的钟声第一次带着“安昭”的年号回荡在康都雪后初霁的天空下时,一道关于新朝中枢构架的诏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为剧烈的震动。
顾霆!
这个名字如同最耀眼的星辰,在新帝登基伊始便被骤然捧上了权力的最高峰,超拔晋封为正一品大员——大丞相,总揽机要!
昔日那个在青县踏勘田亩、审案理政的七品状元县令,如今身披紫金袍服,佩玉带金鱼,立于百官之首。他深邃的眼眸沉静依旧,仿佛能穿透一切繁复的权谋,只余为国为民的定力。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探究、敬畏、谄媚、嫉恨……复杂的情绪在朝堂上空弥漫。
人们心中无不震撼:这位年轻天子甫登大宝便以如此雷霆手段重用寒门新锐,背后深意绝非寻常!
坊间已悄然流传开一个共识:这位宫婢所生的七皇子之所以能在这惊天血雨中风轻云淡地摘取帝冠,顾霆这位年轻的状元郎,便是那隐于幕后、运筹帷幄执子的执棋之人!
这份从龙之功,天高地厚。
而另一道旨意,则直接牵动了长乐王府的神经——唐云涟,这位昔日康都闻名的“闲散世子”,被新帝钦点为从二品御史大夫!
掌风宪之权,可上谏天子,下劾百官。
诏书送达时,唐云涟正随新任顾相在丞相府理事。
接到那朱笔御批、盖着煌煌玉玺的任命文书时,他那张被江南风霜磨砺得成熟坚毅的面庞,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潮红。
他猛地抬头望向身旁那道熟悉如山岳的身影——顾霆只微微颔首,眼中是兄长般的欣慰与鼓励。
唐云涟深吸一口气,朝着紫宸殿方向深深拜下,肩膀因极力抑制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不仅是新帝对他们唐家曾施援手的回报,更是对他在青县灾荒期间,跟随顾霆锤炼出的那份沉稳干练、忠勇不阿品格的最高认可!
昔年康都城东郊柳树下那几个咒骂“扫把星”的纨绔身影,如今怕是连仰望这官服金带都不敢想象了。
安昭元年伊始的康都,积雪覆盖着旧都的疮痍,崭新的权力格局却已在冰雪之下、血腥之后,以无人能预想的方式,重新构建。
安昭二年深秋
唐府内宅暖阁
窗外秋风萧瑟,卷着最后几片枯叶,拍打着雕花窗棂。暖阁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新帝登基已有两年,康都虽从地动水灾的创伤中缓慢恢复,但笼罩人心的肃穆还未完全散去。
唐府中,因着唐云涟的新贵身份,倒是添了几分显赫。
杜菲琴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手中捧着一盏温润如玉的白瓷茶盅,袅袅茶香氤氲。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为人母的关切与隐隐的焦虑。
她的目光落在下首坐得有些局促的唐云涟身上。
儿子如今身着四品御史大夫的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威和历练后的沉稳,但此刻那副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袍角的模样,却让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需要她操心照拂的少年。
“涟儿,”杜菲琴放下茶盅,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你如今功成名就,也老大不小了。御史台事务虽重,但终身大事也不能再耽搁。为娘瞧着王侍郎家那位嫡出的小姐,性情娴淑,知书达理,与你颇为……”
“母亲!”唐云涟猛地抬头,打断了杜菲琴的话。
他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眼神里有慌乱,有急切,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坚持和羞涩。
他张了张嘴,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又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句:“儿子……儿子……暂时无心……”
一旁的云初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正把玩着一支青玉簪子,闻言抬起头,目光在母亲和哥哥之间流转。
她心中了然。这三年来,她早已洞悉了兄长与顾大哥之间那远超知己情谊的羁绊。
那种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那种顾霆看向兄长时旁人无法察觉的温柔与包容……她轻轻叹了口气,是时候了。
“母亲,”云初放下簪子,声音清越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