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才將疑点落在了周王府。
在他看来,送出丹方的人,与送给他们包裹的人,肯定有某种关联。
於是,凭藉其细腻的心思和抽丝剥茧的耐心,经过数月的暗中查访,他將目標悄然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便是周王次子,朱有爋。
与性情温和、醉心戏曲文艺的兄长朱有燉不同,朱有爋此人,表面谦恭,內里却极有城府,眼神深处时常掠过一丝不甘与野心。
他对父王偏爱兄长、自己仅得镇国將军封號之事,早有怨懟。
更重要的是,李墨通过隱秘渠道了解到,朱有爋在周王被废前,曾多次私下接触过为周王炼丹的方士,並以『研习药理』为名,索要过一些炼丹的笔记和残方。
但李墨却没有打草惊蛇。
他反而利用监察御史的身份,主动与朱有爋结交,谈论诗文,品评风物,甚至偶尔『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朝廷严苛、对藩王处境的一丝同情。
朱有爋起初戒备,但见李墨能力不俗,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且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便也渐渐放下心防,与之往来,甚至將李墨引为知己。
李墨则在一次次的交往中,小心地试探、观察,收集著蛛丝马跡。
他几乎可以肯定,朱有爋与红铅丹的外泄脱不了干係,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內情。
但他缺少关键证据,也摸不清朱有爋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布好了陷阱,等待著最佳时机。
然而,京城传来的一个消息,像一道惊雷,打破了他表面的平静,也重新点燃了他內心几乎快要熄灭的火种——
【张飆,被皇上特赦,解除软禁了!】
当信使將这个消息带到开封时,李墨正在整理衣袍,准备去衙署后园的凉亭招待朱有爋。
他表面上依旧沉稳,但整理衣袍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飆哥他自由了?!】
这一刻,数月来的隱忍、孤独、潜伏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个带领他们討薪、查帐、敢指著皇帝鼻子骂、最后掀起惊天大案的『疯子』,被皇上特赦,解禁了?!
李墨强压下內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走向衙署后园的凉亭。
此时,朱有爋正漫不经心的品茶、哼曲儿。
石桌上摆著几碟精致茶点,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气裊裊。
李墨神色平和的走进亭內,抬手拿起茶壶,为朱有爋斟茶,动作从容不迫。
而朱有爋则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抵达眼底,偶尔掠过的眸光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计算。
“有爋兄近日可有新作?听闻兄台於诗词一道,颇有心得,墨一直想请教。
李墨放下茶壶,语气谦和,仿佛真是与友人探討学问。
朱有爋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掩去眸中思绪:
“李御史过誉了。不过是閒来无事,信笔涂鸦,难登大雅之堂。比不得李御史,代天巡狩,惩奸除恶,才是真正的大作为。”
李墨嘆了口气:“什么大作为,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
“如今这世道,做事难,做人更难。有时候查案查到深处,难免触及一些盘根错节之处,令人如履薄冰啊!”
朱有爋眼神微动,放下茶杯,状似隨意地问道:
“哦?不知李御史最近在查什么棘手的案子?”
“若有用得著有爋的地方,儘管开口。毕竟,如今开封府上下,都仰仗李御史维持纲纪。”
他这话看似热心,实则是在探听李墨的调查方向,尤其是是否与周王府旧事有关。
李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遇到知音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道:
“不瞒有爋兄,近日在核查一些旧年帐目,发现几笔与王府丹药採买有关的款项,颇为蹊蹺,似乎与市面上流传的一些阴损之物有关联。”
朱有爋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脸上露出惊讶和愤慨之色:“竟有此事?定是下面那些刁奴欺上瞒下!”
“哎,父王他”
他说著,忍不住嘆了口气,道:
“父王他昔日醉心方术,疏於管教,才让一些小人有机可乘!李御史定要严查,肃清府內败类!”
李墨心中明镜似的,知道他在演戏,也不戳破,顺著他的话道:
“有爋兄深明大义,墨佩服。”
“只是此事牵涉颇深,有些线索似乎指向府內某些能接触到核心之物的人。”
说完,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朱有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