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愧疚自己没有察觉儿子的痛苦,无力挽回儿子性命的绝望,彻底占据了老朱的內心。
只见他又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但他却没有在殿內继续疯狂劈砍,而是提著剑,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华盖殿,朝著奉先殿的方向走去。
奉先殿,供奉著大明列祖列宗和马皇后的神位,也是太子朱標灵位暂厝之所。
他要去那里!去他儿子、他妻子的灵前!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宫女、太监、侍卫,看到皇帝这般模样,无不嚇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老朱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怒火和那锥心刺骨的真相。
“砰——!”
奉先殿沉重的大门被老朱一脚踹开。
他提著剑,一步步走到朱標的灵位前。
看著牌位上爱子的名字,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老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標儿咱的儿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著那冰冷的牌位,声音嘶哑破碎:“爹爹对不起你爹没护好你啊”
但下一秒,无尽的悲伤就被更加炽烈的杀意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將剑尖重重顿在地上,对著空荡的大殿,对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发出如同誓言般的低吼:
“列祖列宗在上!皇后!你们都给咱看著!”
“咱朱元璋在此立誓!绝不会让標儿死得不明不白!”
“所有害死他的人!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咱一个都不会放过!咱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吼声在殿內迴荡,带著冲天的怨气和帝王的偏执。
发泄过后,老朱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冰冷骇人。
他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洪武大帝。
“云明!”
“奴婢在!”
云明连忙爬进来,跪倒在地。
老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著风暴:“传咱的旨意。”
“即刻召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三人速来奉先殿见咱!”
“告诉他们,咱在列祖列宗和他们大哥的灵前等他们!”
“谁敢延误片刻以抗旨论处!”
他要在这奉先殿里,在这祖宗和亡子的注视下,亲自审讯他的三个儿子。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他儿子最痛苦的时候,递上了那杯催命的『毒药』。
他不信巧合,不信意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即將到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是!奴婢遵旨!”
云明连滚爬爬地出去传旨。
奉先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老朱如同磐石般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一场在祖宗灵前进行的、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惨剧,即將拉开序幕。
而与此同时,詔狱,甲字叄號房。
蒋瓛站在牢门外,盯著靠坐在墙角的张飆,沉声道:“张飆,皇上的诚意,你已经看到了。”
“如今朝野震动,藩王入京,天家之事已被推至风口浪尖。现在,该你拿出你的诚意了。关於陕西之事,太子之死,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吧。”
牢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张飆原本半闔著眼,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完蒋瓛的话,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或感激,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刺眼的、充满了讥誚和不屑的冷笑。
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是什么不堪入耳的噪音。
“诚意?”
张飆嗤笑一声,声音带著浓浓的嘲讽:“蒋指挥使,你管这叫诚意?”
他慢慢站起身,踱到牢门边,隔著柵栏看著蒋瓛,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天真的傻瓜:
“弄几个破鼓摆在午门口,让一群不知所谓的阿猫阿狗去敲,这就叫诚意了?”
“把自家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叫回来,关在院子里读读书、静静心,这就叫彻查了?”
“傅友文、茹瑺那几个老蠹虫,现在是不是还在詔狱里有吃有喝地供著?”
“他们背后那些真正的大鱼,是不是还在外头活蹦乱跳,甚至还在暗中看戏、想著怎么把你蒋指挥使和我张飆一起弄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蒋瓛,也透过蒋瓛,扎向远在深宫的老朱:
“老朱是不是以为,搞出这点动静,演上一出『大义灭亲』、『广开言路』的戏码,就能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了?”